第8章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在你的身边。
祭典的鼓声就会不分昼夜地响起,久久回荡在天地间。
燃烧的香烛、以及烹煮祭品的烟气,浓得仿佛能够推开山间经年不散的雾气。
【又是烧香,又是宰杀牲口的,搞这么大个阵仗,就为了从一个面儿都没见过的家伙那里换取庇护,还真是——】
去年今日,同样的地点,青年听见的是宵靠着桌子碎碎念。
——太无聊了。
往年这种时候,宵都会到人类的集市上走一走。
他对热闹没兴趣,对人类也兴致缺缺……主要是某个小丫头喜欢,说什么都要拉上宵一起。
宵不放心对方自个儿跑出去遇见什么危险,也就勉强妥协了。
小孩子看什么都新鲜都好玩儿。
路边的杂耍,茶馆里咿咿呀呀的小曲儿,甚至是街头再寻常不过的叫卖,都能看得津津有味。
宵就没劲多了。
好在,集市上吃的足够多,种类也足够丰富。
他只要留一只眼睛保证小孩儿不走丢,剩下的就悉听尊便了。
宵也对此进行过反思——
是不是当时的陪伴太少才导致了后来的事情。
因为自己没有及时注意到少女在成长过程中的心理变化,让那条臭蛇有了可乘之机。
这么想来,倒也情有可原……才怪!
自己怎么样都算是那小没良心的半个恩人。
把奄奄一息的小狐狸从雪地里捡回去的是他,一颗果子一块儿肉那么地把小东西养到这么大,向对方传授捕猎的技巧、化形的诀窍的还是他……
这么多年亲人般的朝夕相处,难道是一句不够偏爱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好吧,说到底也不是不可以……
但,再如何,自己都没有罪大恶极到需要联合外敌置之死地的地步吧?!
宵很郁闷。
可能也是闲得太厉害了,毕竟哪儿都不能去,什么都做不了。
他于是和青年分享了这件事情。
当然,做了一些适当的处理,比如把故事的主人公从自己换成了某个姓名不详的朋友。
并不是觉得丢人,只是对陌生人的基本防备而已。
毕竟,那个时候,宵才刚认识青年不久。
在不知对方有何目的的情况下,还是尽可能不要透露太多的好。
这时候可能有人要问了——那干脆不说不是更好?
真正做到滴水不漏。
还是那句话,可能真就是闲得太厉害了。
【我的一个朋友——】
叙述以一句谎话开始。
结束时已然满满的真情实感,让人毫不怀疑他的那个朋友究竟是不是他自己。
宵显然也有所自觉,对上一旁一言不发的青年,不禁心虚地轻咳。
【怎么都不说话?】
【说什么?】青年反问。
倒是一下子把宵给问住了,支吾道:【就是……就是听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没有一点感想?】
青年眨了一下眼睛,语气平静:【你希望我有什么感想?气愤,难过,是表示同情,还是说一声活该?】
本该是令人生气的回答。
可因为说话的人太过真诚地提问,令听话者产生一种说不上来的无力感。
不是不感到生气,而是感觉生气了也没用。
因为青年不懂,更谈不上什么感同身受。
最后,那段对话以宵的落败收尾。
【服了你了,果然,木头就是木头……】
宵口中嘟囔着,背过身,将被子拉过头顶。
事实上,少年不止一次地说起他跟木头似的。
口吻常常是抱怨的,也有无可奈何的时候……
青年自然知道,这个木头是指呆板、不解风情的意思。
他不太明白的是,对方既然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为什么还要强求不存在的东西呢?
比如一颗爱人的心。
兰还在沉睡着。
青年待着他的身旁,待在这间从记忆之初就存在的屋子里,听着从山下传来的隐约声响,忽然感到有些过分安静了。
去年这个时候,嘴上碎碎念着无聊的宵,最终也没有踏出这座山一步。
青年很明确地告诉对方,无聊的话自行下山去就好。
【我一向如此,不需要你陪着的。】
原本跟没骨头一般趴在桌面的宵,闻言腾得直起身子向后仰去,一副被严重冒犯的样子。
【我……本大爷什么时候说要陪着你啊,少自作多情了!】
【哦。】
【哦什么哦呀,别以为我听不出你在阴阳怪气!】
【阿宵。】
少年哼哼唧唧表示不满,又在听到自己名字的下一瞬蓦地顿住,眼睛半睁半闭地瞥向对方。
青年在微笑,很浅很淡的笑容。
可又莫名叫他移不开眼睛。
【……做什么?突然叫我的名字?】
宵放缓了一些语气,还是有些老大不高兴的意思。
回应他的是一句清晰的谢谢。
【谢谢你,阿宵。】
【我才不是……】
【我很高兴。】
话音戛然而止,宵扭头看向青年,眼底划过错愕。
【你刚才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激动,可就是压抑不住声音里的隐约颤抖。
【我说,我很高兴,因为你能在这里。】青年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答道。
似乎是困惑于宵的反应,他顿了顿又道:【还是说,这种情况其实不应该感到高兴?】
青年坐在床沿,看着走到跟前的宵,因为高度差不得不仰头看向对方。
往常云淡风轻的脸上此刻浮现确凿的困惑与茫然。
——他在征求自己的意见。
——在试图从自己这里寻求认可。
意识到这一点的宵,突然感到心上无端陷下去一块。
先前的郁闷一扫而空,宵俯下身一把抱住了青年。
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对方的肩膀处,兀自低语。
【没关系的,这样就好,就这样……其实就可以了。】
【阿宵?】
【以后每年这个时候,我都会在这里,在你的身边。】
那时的宵说得很认真。
一字一句柔软地落在青年的耳畔,感受着对方身上高于自己的体温,他听到了少年一阵高过一阵的心跳。
那声响一度盖过了外间的鼓声。
转眼又到了同一时间。
祭典如期而至,少年却不见了踪迹。
既不在这里,也不在他的身边。
这样……或许更好,因为不需要当面告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