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说话不要那么大声

    朝廷是否立威,此事难以断言。但在李幼白看来,祝宏心底对朝廷威势的忌惮却是显而易见的。世间诸多事,即便费尽心思去打听,也未必能探寻到真相。

    就拿祝宏的背景来说,他能将一个拥有七百多人的庄子打理得井井有条,且多年来相安无事,这绝非普通江湖人士所能做到。再瞧他的年纪,说不定几十年前,也曾是风云一时的人物。

    李幼白直言要害,一众死士听后细细思量,随即不少人纷纷点头表示认同。

    说实话,在水梁山这等鱼龙混杂之地,规规矩矩做事不仅毫无益处,反而还暗藏极大风险。祝宏甘愿冒着风险去做看似无利可图之事,其中必定有他自己的考量。

    或许,正如李幼白所言,他是在担忧朝廷攻下魏国后,迅速对天下局势进行反制,拿他们这些江湖势力开刀。到那时,恐怕又将是一片血流成河的惨象。

    当年秦军攻打韩国,众多武林志士下山援助,却被血手观音顾铁心找上门来。即便是七大剑派之首的南天剑门,在她面前也不过是被轻易击溃,毫无还手之力。

    秦国的暴政与武力,对江湖武林有着绝对的控制权,这绝非孩童间的玩笑。

    “白姑娘,就算祝宏有意遵守朝廷规矩,可当苏小姐代表朝廷与水梁贼匪缠斗起来时,祝宏这些人不见得会出手相助。”

    李幼白微微点头,抬手示意众人小声些,随后才继续说道:“我说过,时机尚未成熟。在水梁山,几乎所有人对官府都没什么好感,甚至不屑与之打交道。

    他们大多是外来之人,有见识的人都清楚官府的德行。你们觉得呢?”

    “确实如此,朝廷如今深陷战事泥潭,各州各县贪官污吏横行无忌,乡野豪绅鱼肉百姓,致使民不聊生。说实话,整个天下,除了那些文人,还对朝廷抱有幻想的,也就只剩毫无选择的普通老百姓了。当官的、经商的、有关系的,哪一个会真正相信朝廷?他们宁可相信自己人。”

    李幼白凝视着桌台上跳动的烛火,乡野间,夏日夜晚的虫鸣声不绝于耳,传入屋内。她的目光随着火焰跳动了几下,而后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无论是泗水县,还是其他县城,驻军数量少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就算算上这些驻军,真正能战斗的也没几个。指望他们去与水梁贼寇对抗,根本不可能。

    即便加上祝家庄以及另外两个庄子,所能动用的武力人手也就一千多人,这远远不足以清扫水梁的势力。”

    死士们听后,脸色比先前更加凝重。当真正清晰的局面摆在眼前时,他们才惊觉,苏尚所面临的困难竟是如此巨大。

    在得不到朝廷鼎力支持,又没有足够兵力的情况下,这件事从根本上就难以解决。

    “照白姑娘这么说,万一苏小姐与水梁贼寇打起来,根本毫无胜算。衙门那帮人肯定惜命,县里驻军又少,估计多年都没见过血了,真打起来也派不上用场。

    这些武林帮派又都只顾自身利益,白姑娘与其周旋其中,倒不如壮大声势,帮苏小姐稳住局面,这样岂不是更好?”

    李幼白摇了摇头,说道:“确实,这样做看似更好,可你们不懂。若真想解决水梁问题,就必须打散他们,而这件事绝不能由我来做。

    这股势力,是要借给苏小姐的。她到泗水县为官,如何在当地站稳脚跟,才是我们目前最应关注的问题。水梁山里的这些人,大大小小的帮派,多数都可加以利用。总之,这便是我的想法。”

    死士们相互对视一眼,李幼白的话让他们如坠云雾,能听懂的,也就中间那句让苏尚在泗水县立稳脚跟的说法,其余的实在听不明白,搞不清楚做这些事情究竟有何深意。

    “那…… 我们接下来该做些什么?”

    李幼白思索片刻,闭上双眼,说道:“范海琴的人马应该已经进入水梁山了。她是洋人,水梁贼匪不敢轻易动她。谣言也已经散布出去,只等其发酵。

    算起来,其实我们也没多少事可做,就等着局势开打吧。在此之前,你们多派些弟兄去三大贼头那里蹲守。除了他们,其余的都是些虾兵蟹将,一旦兵败,便会如山倒。他们对苏小姐来说,根本构不成任何威胁,关键在于这些山大王……”

    话已至此,死士们只能点头应承下来。

    五月,临近小满时节,几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倾盆而下,笼罩了整片山脉。贯穿水梁山的大河之上,两艘大船如离弦之箭般快速驶过。

    扬起的船帆和那壮硕的船体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显得格外狠厉。夏雨疾风骤起,激荡的流水被大船深深凿开,两排水浪高高掀飞,冲向岸边。

    空气中,弥漫着夏日里难得一见的丝丝寒意。

    舱室内,范海琴身着简便的短袖常服,一头漂亮的金发被她束起,几缕发丝不甘束缚,从鬓边垂落下来。一副金框眼镜架在她的脸上,她的目光专注地停留在一本绘写着外文的羊皮书籍上。

    书籍极为厚重,书页的厚度几乎有她的大腿那般粗壮。她捧在手里,看得入神,许久才翻动一次书页。

    不知何时,从离开马庄时的那份自傲与张扬,早已悄然褪去,变得内敛起来,如同一位成熟稳重的老者,不动声色成为了她如今的主调。

    算起来,她今年也才十八岁,或许是因为血统与人种的缘故,洋人的外表总是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许多,宛如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子。

    也正因如此,她的话语更增添了几分成熟的魅力。

    舱室的木门被人敲响,范海琴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端起桌旁的茶盏,轻声应道:“进来。” 只见一个身材强壮的洋人男子大步走进来,他身高八尺有余,阔步来到范海琴面前,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便转身快步出去了。

    大河前方,远远望去,在雨幕之中,依旧能隐约看出山寨的轮廓以及浮游在河面上的横栏。只不过,对于这两艘大船来说,这些横栏似乎根本不值一提。随着大船不断行进,大雨之中,站在半山腰上往下俯瞰查探的喽啰,迅速顶着雨水跑回寨中,向宅主黑魔王徐虎禀报了此事。

    紧接着,更多人从山寨中涌出,朝着山头上快速奔去。他们身着一件件蓑衣,头戴斗笠,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

    众人居高临下,紧紧盯着那两艘即将驶来的大船。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众人方才逐渐看清,这两艘大船并非普通的商船样式,而是完完全全的战船。

    船体两侧装备着大炮,前方的排水船头,更是贴着用于防御撞击的铁锥。而在甲板与船体之中,许多人手里举着火枪,也正朝着他们看来。

    当先的那一艘船上,更有穿着打扮怪异的人朝着他们比划着某种手势,让人一时难以分辨敌友。

    “老大,这两艘船一看就是肥羊啊,这下子我们可发达了。”

    徐虎并未理会手下人的叫嚷,他凝视着两艘大船,眉头紧皱,唤来一旁的幕僚,指着下方问道:“那是什么打扮?”

    那幕僚年纪不小,在山寨里常年充当着军师一般的角色。他顺着徐虎所指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先是露出疑惑的神情,然后说道:“寨主,这两艘船估计是洋人的。他们常年出海,外头海贼倭寇横行,必定会配备一定的武装力量。这两艘船不仅装了大炮,还有火枪手。若是近身白刃战,我们或许能够取胜,可我觉得我们根本拦不住他们。若是打起来,吃他们一发大炮,我们的损失可就大了。船头那人的手势,可能是在示意让我们放行……”

    幕僚先是详细地分析了一通,而后才向徐虎说明了大致情况。当听到 “洋人” 两个字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微一变。不过,山寨中仍有几个小头领跃跃欲试。

    “洋人又怎样?进了水梁山,是龙就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大哥,让我带人去把这两艘大船劫了。说不定船上还有洋妞呢,若长得好看,可比中原女子抢手多了,价值千金啊。”

    徐虎沉默不语,他的想法与这个小头领其实相差无几。不过,他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眼前的利益。他仔细观察了两艘大船的构造,当注意到船尾有公输家族的标记时,原本想要出手的心思当即消散得无影无踪。

    确实如军师所言,若真打起来,若是无法登船近身,他们根本留不下对方。最关键的是,这些年来,在这片水域通行的向来都是商船,所以设置的阻碍并不深。怎么突然就来了两艘战船呢?时机竟如此巧合。

    “让他们过去。” 徐虎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寨子里走去。

    众人先是一愣,面露诧异之色,但也只能照做。他们呼唤着河边底下的人开闸收起横栏。山沿边,几个小头领跟了上来,脸上满是不解。他们在水梁山称霸多年,何时怕过事?向来是有钱就抢,能夺就夺,从未像今日这般犹豫过。眼看到手的鸭子飞了,以劫掠为生的他们,心中满是不甘。

    “老大,怎么就把他们放走了?那可是两艘战船啊,要是能抢下来,南下的那个祝家庄肯定会更加忌惮我们。而且,最近外头一直传言说,会有大商户来到水梁与祝家庄做生意。依我看,肯定就是刚才那两艘船上的人,更不能把他们放走了……”

    这人说话说得太过投入,完全没注意到徐虎脸上的表情。他刚说完,忽然一道劲风裹挟着雨点袭来,那讲话的小头领瞬间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十几米远,狠狠撞在一棵大树上。

    整个人的腰身向后扭曲,随着噗通一声,身子摔倒在泥地里。几口鲜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出气多,进气少,眼看着是当场没了性命。

    “说话别那么大声,不然别人还以为你才是老大。”

    徐虎冷冷地说了一句,这才看向身边的兄弟们。有了这一举动,瞬间没人再敢吱声。随后,一行人走进寨子里。他们摘下斗笠与蓑衣,喽啰送上酒肉,大伙喝上一口,气氛这才逐渐缓和了许多。

    外头,大雨依旧下个不停。有喽啰冒着雨水,朝着那死去小头领的尸体走去。他们拖拽着尸体,拉到河边后,直接丢入水中。尸体瞬间被水流吞没,随着河水冲刷,任其顺着大河向下游漂去……

    “军师刚说过了,那两艘船我们若是不能近身,便难以拿下。光靠河上的横栏根本挡不住。再者说,你们注意到了吗?那两艘船可是公输家制作的,更是难以摧毁。

    战船可不是商船能比的,打起来死了弟兄,又抢不到东西,你们愿意出钱抚恤?”

    徐虎的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他扫视了一圈黑虎寨里几个有实权的头领,说道:“外头传言归传言,就算有大商户和祝家庄合作,那又怎样?王八就算变成了金王八,本质上还不是王八,没任何区别。再者说,我看那祝宏可没那个胆子与我唱反调,他不敢与大商户合作的。”

    “老大,那刚才两艘船下去了,我们该做些什么?”

    徐虎沉思片刻,说道:“派人下去打听一下,若是能拉拢到我们这边最好,不行就算了。另外,叫上些好手到祝家庄去,给他们点颜色瞧瞧,最好让他们多死几个人。”

    水龙岗,黄昏落幕,早上的雨已经停了两个时辰,到处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李幼白收到了范海琴顺利通过黑虎寨的讯息,再过两日便能抵达泗水县与苏尚见面,计划还在自己的掌控范围里,心情算得不错。

    晌午时,她向祝宏此行,对方盛情邀请今夜留下来吃个晚宴,于是乎真正离开的时间是在明日早晨,她接下来的行程还不会往泗水县靠拢,还是要在周围探听一下情报。

    打了两套拳法后,李幼白收功,天色昏黄,在地里农作的庄民这时纷纷回家做饭生活,袅袅炊烟,升起,她闻到了纯粹的烟火气息。

    一位农妇赶着小鸡回笼,李幼白站在远处静静看着,在人群里,有人向她走了过来,是祝家的大公子祝明远。

    “小白姑娘,听我爹说你明日就要走了,不知道打算去哪?”祝明远过来的时候直接攀谈起来。

    李幼白笑着回道:“可惜令尊大人拒绝了提议,不然还会多停留几天,主家这些天已经赶到水梁山,过两日抵达泗水县,我差不多要去护行了。”

    “原来如此...”

    祝明远被小白的笑容深深吸引,好半晌才回过神,在庄子里待了那么多年,从来都没见过如此漂亮的女孩,一时间心中躁动难耐,又听说对方明天要走,心里对老爹是有点埋怨的,他是赞成与小白姑娘合作的那一派,庄子里意见分歧很多,可他爹一手独大。

    “在小白姑娘离开前,我想与你切磋一番武艺,不知道可不可行?”祝明远拱了拱手,非常期待的问道。

    李幼白哦了一声,然后眯起眼眉巧笑嫣然,抱起双拳朝着祝明远行礼,“祝公子言重了,不必如此客气,想要切磋,小白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这一声祝公子祝明远十分受用,整个人都快飘起来了,而在远处一角,二小姐祝知夏正看着这一切,他哥刚刚才和她打赌,说绝对能击败云云,本来她是不想理会的,但细想了会,还是对小白的武功高低很好奇,这才愿意过来看看。

    不仅如此,她还叫来了庄里几个比较厉害的武教头过来旁观,瞧瞧这小白姑娘到底有没有传言中那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