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人间有至痛,非空能解

玄奘言罢,合十躬身,又缓缓直起身子,神色恬淡中却透出一丝郑重。

李北玄略感诧异:“大师请讲。”

玄奘微微垂首,低声道:“焉耆王虽非佛门中人,却曾礼敬三宝,护持法师,亦愿终生与佛法结缘。今虽身殒,其志未泯。贫僧愿于安西设一坛道场,为其超度。”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沉稳:“此外,执失烈将军已西征在即,三国兵戈难免,生灵涂炭。西域诸国虽政见不同,然众生平等,一旦战火起,便是家国俱损。贫僧愿借此次法会,超度一切枉死军民,使其魂归净土,轮回得度。”

李北玄一听,心里顿时五味杂陈。

从实务角度讲,这年头谁打仗还想着先给敌人超度的?

再说了,战还没打,和尚已经打算灵魂收割了,听着也太超前了点……

可偏偏,玄奘说这些话的时候,那神情竟不带半点轻慢与矫饰,反倒像是早已看穿一切,忧心众生。

李北玄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只能揉着眉心叹了口气:“大师啊……您这心是慈悲的,可咱这地方,可不一定撑得住您的慈悲啊。”

玄奘不解地抬头:“檀越此言,何意?”

李北玄踱了两步,似是斟酌措辞,最终才道:“您上次在觉慧寺诵经超度时,说的是‘生者安宁,亡者超脱’,这话本没错,可……”

“问题是,您把‘西域联军战死将士’也一块算进去了不是?”

玄奘眉峰一动,却未作声。

李北玄继续道:“那场仗,安西人都快死光了,多少家家户户血未干泪未尽,听说自家亲人和杀人仇寇要一起上极乐净土,那还得了?”

或许于这位大和尚而言,众生皆苦、众生皆等。

生者、死者,士卒、平民。

无论是背负血债的刽子手,还是无辜枉死的孩童。

在他眼中,终归是轮回中的一滴水。

他们来此一遭,业果缠身,最终又要归于六道。

他诵经超度,也不过是为这场短暂的人世悲剧,再加一层解脱的注脚。

但李北玄不同。

他见过太多不平。

见过襁褓中啼哭的婴儿伏在亡母怀里冻毙于雪夜,也见过一人挥刀屠寨,却在佛像前焚香跪拜。

他更清楚,那些从战场上抬回来的尸体,从不讲轮回,只讲得失。

他当然听过众生平等这四个字。

可在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真正平等过。

死人不说话,活人还要活。

他知道玄奘的出发点是慈悲。

一种跳脱于尘世之外、俯瞰众生沉浮的慈悲。

可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

大和尚的慈悲,是对整个世界的悲悯。

而他李北玄的仁心,却只能一砖一瓦地砌在具体的人身上。

一个活着的安西百姓,一个战死的士兵,一个刚在父亲尸首边断奶的孩子。

这些才是他不能也不敢忽略的众生。

佛门不问是非功罪,只问因果轮回。

可他不能不问。

如果真的什么人死后都能一视同仁,那活着的人,又为何要分善恶忠奸?

为何要守法行义?

为何要浴血战斗?

若佛说此世是梦,那人为何还要流血去护梦中人安枕?

所以李北玄始终不信“空”。

不信那种将善恶、是非、仇恨都捻碎、溶进一生“阿弥陀佛”里的空。

他宁可信“实”。

哪怕这“实”是血,是泪,是要背在身上一辈子的冤屈与悔恨。

他没办法像玄奘一样,把敌我两个字从法会里一笔勾销。

他也不愿让那些拼死守城、守家、守人心的冤魂,最终与屠刀之下的罪魁共赴同一个净土。

这不是狭隘,而是选择。

尘世之人,终归要活在尘世的逻辑里。

佛可以大悲大愿普度,但李北玄不能。

他负不起这“平等”二字的重量。

哪怕他尊重玄奘、敬其风骨与信念,可这一点上,他们之间,始终隔着一道深沟。

一个从人间望向彼岸,一个从彼岸望回人间。

佛理太高远了,远到够不着人间的眼泪。

沉默片刻后,李北玄叹气摇头,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唉……大师,您想的是万千众生的苦,我却只能顾得了眼前这一城的痛。”

他望向窗外,夕阳正慢慢坠入远山,映得天地如血,那一抹晚霞仿佛烧在他心头。

“战死的,不只是将士,受苦的,也不止敌我。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真相常被埋在尘土里,仇恨却会开花结果。”

“安西百姓的骨灰还热着呢,他们心里那口气,哪是念几卷经就能散的?”

他轻声一笑,苦涩非常:“我若帮你办着法会,再说服百姓们接受这法会,说白了,也不是弘法,而是压情绪、平风波。要他们忘记仇恨,接受命运……这不是慈悲,这是抹平伤口再撒一把香灰。”

说到这,他收回目光,看向玄奘。

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倦意:“我知道大师您立意高远,是替天下人求一个解脱的因缘。可安西人,还活在因果没落定的这一段。他们现在要的,不是宽恕,是答案,不是轮回,是交代。”

百姓们不是不信佛,也不是不敬玄奘。

只是他们太疼了,疼得一碰就炸。

若是真要办这法会,那不是超度,是揭疮。

他微顿,又低声补上一句:“世间的痛,有时不是念经就能散的。”

这一席话说完,室内沉默良久。

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叮作响,仿佛也在犹豫什么是对,什么才是真。

玄奘静静听着,垂眼不语。

良久,他才缓缓抬头,眉眼间没有丝毫争辩的锋芒,只有一种悲悯而笃定的温柔。

他的嗓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难以回避的诚恳:“檀越所言,贫僧虽不能尽悟,却也听出了‘人间至苦’四字。”

“贫僧曾在那烂陀寺,听戒贤法师讲《瑜伽师地论》,法师说‘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却忘了人间有至痛,非空能解。”

李北玄闻言,微微挑眉。

他原以为会等来一场佛理辩论,却没想到,这和尚竟能听得进人话。

“那你这法会,不办了?”

“呃,还是要办的。”

“……”

那你比比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