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梦中的美人
他立刻站起来想要带着几个衙役进山,却被乡正带着铁叉拦住。
乡正抄着手站在路中央:“周大人,此路是我开,你要想从此过,总要——总要得到我的同意吧?”
看见一百多个汉子顶在路口,衙役有点犯怵,他们几天没吃过一顿饱饭,腿都有些软,真要打起来,可未必能拼得过。
桑落看向知树。
知树会意,取出绣使的牌子:“绣衣使者办差,尔等还不让开。”
乡正先是一怔,再是仰着身子笑起来:“什么绣使,你也莫要唬我!真要是绣使,我干爹能不亲自来迎接?”
知树懒得跟他废话,不过眨眼的功夫,人已经袭到乡正眼前,只一招就将他直接摁在泥地里:“让路。”
乡正吃痛地伏在地上,一开口,嘴里灌满了泥:“让,让!”
举着铁叉的壮汉们十分不情不愿地让出一条路来。
众人着急进山寻人,桑落却道:“且慢。”
她踱着步子走到乡正面前,蹲下来朝他口中塞了一颗药丸,再竖起两根手指:
“两个条件,一,放了李大夫。二,让你们的人跟我们一同进山救助伤患。我可以给你解药,再分你们一点粮食和药。否则,你,就只能在这里当一只守山的小鬼了。”
冷冷清清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瘆人。
乡正根本没办法反抗,只觉得头疼得要死,像是被千斤的铁锤砸着,一下又一下地,脑仁都要被砸出来了。
他哪里还顾得了什么颜面,咬着牙,举起颤抖的手:“去,快去!”
众人迅速进山朝着狼烟的方向寻去。
雨后山林,泥泞不堪,踩上去鞋子都拔不出来。风静等人悄悄赶在前面探路,很快就寻到狼烟所在之处,立刻回来报信。
“桑大夫,前面有近百人受困,需要有人开山挖路。”
桑落看向被押着的乡正。乡正满脸是泥,很不心甘情愿地示意手下的人去开山挖路。
有了这百名力夫,事半功倍。乒乒乓乓,叮叮当当,遇树劈树,遇石开石。
众人跟着往前走,领路的被绊了一跤,回过头一看,竟发现脚下的软泥里支着几根僵直的手指头。众人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站在塌方之处,脚底下极有可能埋葬了成百上千个山中的村民。
周县令悲恸地闭了闭眼,再仰天长叹道:“以前九峰山里没有多少村子,后来黄河年年发洪水,就从这里修了一个支流分洪。当年修河堤的人就留下来建了村子,都定居在这山坳里。想不到这一场塌方,竟然”
桑落走在前面,听了半晌,问道:“那颜大人为何要来这里查看灾情?”
“今年洪水多,雨水一直下不透,上游的水一下来,沿岸都淹了。颜大人来担心这边也会淹没,就进来查看。第一天看了,第二日就说要带村民搬,本官也跟着去动员,那些村民死活不愿意。颜大人带着绣使和驻兵去驱赶。”
周县令顿了顿,看了一眼望连乡的壮汉,又低声道,“否则,哪里还需要他们挖山开路?整个汲县的驻兵都进这里来了。”
“快来!”有个衙役站在石头上喊道,“有人受伤!”
万大夫立刻提着药箱几步上前去救治。
“这里也有!”前面的人喊了起来。
“这里有三人受伤!”
“这里有孕妇!”
越往山中走,尸体越多,伤者也越多,多数都有骨折或外伤,被指挥的壮汉们只得一个一个往外抬。
只有村民,驻兵和几个绣使,没有看到颜如玉。
知树抓住绣使一个又一个地追问:“指挥使大人呢?”
绣使们骨头折了,脑袋上还冒着血,昏昏沉沉的说:“颜大人带着几个人进山里去了,山那边还有两个村,让我们几个在这里守着村民。”
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捧着半截燃尽的松明子哭道:“颜大人把火折子塞给我时,后山已经开始落石了,大家都劝他不要去,他说山里还有人,带着好几个人就去了”
“哪个方向?”
绣使回头想要指出方向,却发现没有了方向。最后一次滑坡,山那头的路已经面目全非了。
知树将绣使狠狠一摔,带着风字辈的人施展轻功借着几棵未曾被折断的大树往山里冲。
桑落更急,冲着他们的背影喊道:“带上我!”
山林深处传来知树的回应:“山中危险,你先别动,我带人去探一探路。”
桑落扯过药箱,寻了一根结实的木棍,拄在崎岖的泥地里,顺着知树离开的方向往前走。
邬宇跟了上来,也用一根木棍拄着大步走:“一个人不安全,我陪你。”
“去寻人!”桑落几次脚底打滑,干脆从衣裳上撕了两块布,缠在鞋底。
邬宇有样学样,也扯了衣裳来缠着鞋子,果然踩在泥地里就稳当多了:“谁?”
桑落怔了怔:“朋友。”
两人绕过一块巨石,露出一堆漆黑的灰来。
邬宇蹲了下来,用木棍撬起狼烟火堆的灰烬,仔细看了看:“底层铺的是易燃干草,中层混合了马粪,顶层撒了一点油脂。这是军中的做法。”
桑落心中咯噔了一下,装作不经意的走过去,随意挑着看了看:“有军中的手法也不奇怪,绣使多是禁卫营出来的,再说颜大人还带着驻兵进山。”
邬宇还是不怎么信:“这可是沙场上的手法。”
桑落觉得年轻孩子见得太多不算什么好事,精力又旺盛,很可能就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念头来。
她瞥他一眼,就像当年带医学实习生一样。很镇定又很笃定地教训他:“少见多怪。我不知道什么沙场不沙场的,我老家熏腌肉也这样,只是不用马粪,用柏树枝叶。估计他们没找到干的柏树。只要烟雾够大,能被人看见就行了。”
邬宇毕竟年轻,一听这话,又开始怀疑自己了。看看四周果然没有柏树,甚至没有干燥的树枝,他默默地垂下头。
两人走了好一阵,终于与风静碰上了。
风静面色很是凝重:“有公子留下的痕迹。”
桑落立刻抓住风静的手臂:“快!快带我去!”风静却有些说不出话来,沉默一瞬,带着她跃上树梢,疾速行至那棵树前。
那是一棵歪脖子树,别扭地挺在山边。经历了一个月的风雨和几次山崩,它依旧站在那里,只是树上没有留下几片像样的树叶。
那最长的树枝上,绑着一根长长的红布条,随着风飘来飘去,在阳光下微微地泛着一点金光。
是颜如玉最常穿的红衣!
桑落指尖陷进掌心,几乎是跌着走到树下,一个不留神,险些从山边坠落。
“小心!”风静抓住她的胳膊,桑落这才稳住身形。
整座山像是被斧头砍断了一般,齐齐地、直直地滑了下去,近千米的落差,悬崖下,是那一条泄洪的支流。
不可能生还。
活千年的祸害,就这样没了?
桑落仰头看向树枝上的布条。那打结的方式,竟然还是自己做手术时常用的结,也不知他是何时偷偷学去的。
“不对!”她突然抓住那布条,“他为何要在这里结绳?”
这么一问,知树也答不上来了。
“他不在这儿。”这个结费时,且很难拆掉,如果只是留下过路的痕迹,完全没有必要打这样的结。
这个布条足有一米长,更像是为了警醒路过之人,又担心被人拆了。
“快来!这里有痕迹!”追着赶来的邬宇站在远处的山顶上,冲他们挥挥手。
几人立刻赶过去,果然看见泥地里凌乱的脚印。顺着脚印往前走,竟在滑坡的山壁上发现了一个山洞,洞口还有凝固的血。
桑落想也未想,立刻点燃火折子贴着洞壁往前走。
“颜如玉——”她喊了一声。
山洞里满是深深的空空的回音。
“颜如玉——”她再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颜如玉——”
声音里,带着她还不自知的一丝恐慌和颤抖。
回声一圈一圈晕染开去,惊得洞中的蝙蝠呼啦啦地胡乱飞着。
好几只险些撞上桑落的脸。
邬宇上前来驱赶,挥舞着木棍,低声说道:“小心!”
黑暗深处,一道懒懒的沙沙的声音传来:“桑大夫这么大的嗓门,怕是要喊得再次塌方才肯罢休啊”
这么欠的嘴,除了颜狗还能有谁!
桑落心中的慌乱顿时烟消云散,怒冲冲地跑过去:“你既然听见了,怎么就早些不应一声?”
只见颜如玉斜斜地靠在洞中,红衣撕得七零八落,面色苍白,唇角竟然挂着一丝笑意,一双眼眸亮得惊人。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绿色的纱衣上,满是泥泞。她握着细细的火折子,那一星点火光映出她的脸。脸也是花的。
很狼狈,又很可爱。
颜如玉唇畔的笑容更深了:“你扰了本使的好梦,怎么赔呢?”
狗屁!
风静拔刀劈开坠石,碎屑里混着半块金丝软甲。桑落捡起甲片,指尖抚过内侧刻痕——那是她亲手缝补时留下的针脚。甲片边缘沾着新鲜血迹,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孔雀蓝。
“追!“
众人循着血迹攀至断崖,眼前景象让邬宇倒吸冷气。
十丈宽的裂缝横亘山脊,对面崖壁挂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人右手攥着绣春刀贯穿自己咽喉,左手却死死扣住岩缝——指缝里露出半截紫金腰带,正是颜如玉当日束腰的犀角带。
“是鹤喙楼的死士。“知树翻过尸体衣领,露出脖颈处青色鹤形刺青,“他们用透骨钉封住退路,逼指挥使跳崖。“
桑落解开发间木簪,簪头“颜“字在血污中愈发清晰。她将簪尖刺入岩缝,竟带出缕银丝——那是金丝软罗甲被撕裂的经线,此刻正缠在下方凸起的树根上,蜿蜒指向深渊。
“准备绳索。“她将药箱绑在背后,银针在袖口排成扇形,“邬宇,把雄黄粉撒在东南风口。“
顺着银丝垂降三十丈,腐臭味扑面而来。断裂的树杈上挂着半幅破碎紫衣,金线彘兽在血污中狰狞欲出。桑落正要伸手,忽然听见岩缝里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众人循着血迹攀至断崖,眼前景象让邬宇倒吸冷气。
十丈宽的裂缝横亘山脊,对面崖壁挂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那人右手攥着绣春刀贯穿自己咽喉,左手却死死扣住岩缝——指缝里露出半截紫金腰带,正是颜如玉当日束腰的犀角带。
“是鹤喙楼的死士。“知树翻过尸体衣领,露出脖颈处青色鹤形刺青,“他们用透骨钉封住退路,逼指挥使跳崖。“
桑落解开发间木簪,簪头“颜“字在血污中愈发清晰。她将簪尖刺入岩缝,竟带出缕银丝——那是金丝软罗甲被撕裂的经线,此刻正缠在下方凸起的树根上,蜿蜒指向深渊。
“准备绳索。“她将药箱绑在背后,银针在袖口排成扇形,“邬宇,把雄黄粉撒在东南风口。“
顺着银丝垂降三十丈,腐臭味扑面而来。断裂的树杈上挂着半幅破碎紫衣,金线彘兽在血污中狰狞欲出。桑落正要伸手,忽然听见岩缝里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琉璃瓶反光刺得眼眶生疼——正是她装乌头粉的秘器。
“祸害。“她咬着发颤的牙关翻下断崖,药箱在嶙峋石壁上撞出闷响。
腐叶堆里突然伸出染血的手,精准扣住她脚踝。桑落反手甩出柳叶刀,却在看清那枚玉蝉时硬生生转腕——刀刃擦着男人脖颈没入树干,惊落一串夜露。
“本使排第几?“颜如玉倚着山石轻笑,腰腹绷带渗出的血已凝成紫黑。他指尖晃着半根焦黑木簪,正是那日被妇人打落的蛇纹信物,“若说第二,这定情物可要收回了。“
桑落劈手夺过木簪,却在触及他滚烫的额头时放轻了力道。药箱“咔嗒“弹开的瞬间,颜如玉突然攥紧她手腕:“当时崖边有两拨流民,我只能“
“闭嘴。“桑落扯开他浸透血污的里衣,透骨钉撕裂的旧伤叠着新刮擦的痕迹,在烛火下狰狞如兽齿。缝合针刺穿皮肉时,她听见那人带笑的闷哼:“现在像不像话本里祸害遗千年的结局?“
崖顶忽传来碎石滚落声,风静的火把照亮岩壁。桑落将最后一条止血带系成蝴蝶结,迎着那人灼灼目光勾起唇角:“千年王八?那得先把颜大人的病治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