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小青梅离离白草

第608章 染霜

林大夫望着黑漆漆的窗外,陷入了煎熬。

她的直觉告诉她,染霜出现在这里,定然与师兄有关,说不得现在师兄就在他家。

仵作之家,百姓避之不及,确实是很好的藏身之所,又或者那童仵作就是师兄乔装改扮的。

她胸口发紧,恨不得立时化作一阵风,穿过这重重夜色,直抵童家门前,进去看个清楚明白。

怎么就到要宵禁了呢?

“呼——吸——”

林大夫闭了闭眼,一遍遍深呼吸,才让自己冷静了几分。

她坐回软榻,问道:“那童仵作家里可还有别人?”

“应该没有,”宋英回想着那日,“我那日在童家与童仵作说了许久的话,没看见有别人,也没什么,屋里的东西也没有第三人的迹象。”

“那童仵作长什么样?”林大夫又问。

“童仵作看着四十多岁,身形……”话说到一半,宋英反应过来她这话的意思,忙道:“师父,我见过你画的师伯画像,童仵作不可能是师伯。

就算过了这么多年,师伯年岁渐长,但那眉眼轮廓、身形气度,差得实在太远了,他俩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人!”

从画像上,师伯俊俏得很,俗话说,岁月从不败美人,美人老了也是老美人,童仵作就是一普通中年。

而且,他看着才四十多岁,以师伯的年纪,这会儿五六十岁了,师伯就算驻颜有术,也不该年轻那么多吧?

“明儿一早我们就去童家。”

虽然做了决定,林大夫还是焦心得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望望窗外浓稠的夜色。

宋英不想她这么焦急,拉着她在火盆边坐下,好奇问道:“师父,您口中染霜是什么人呐?为什么你觉得师伯会与她在一起?”

林大夫也知自己这样焦急没有用,她随着宋英的力道坐下,理了理思绪,“她曾是京城醉梦楼里花魁,容颜倾城,一袭红衣站在醉梦楼的朱栏边,连月光都要为她让三分颜色。

多少王孙公子为她痴狂,有人一掷千金只为听她抚一曲琵琶,有人甘愿在楼外站一整夜,就为等她掀帘时能望见一眼。

可她清醒得很,心知以色侍人长久不了,当年华老去,这一切都将成为幻影。

她想给自己赎身,攒了三年的银钱,足够买下醉梦楼了,可那老鸨心狠,不肯放她离开,说什么‘你就是醉梦楼的摇钱树’,死了也得烂在这楼里。”

随着讲述,林大夫的思绪渐渐飘远,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那段青葱岁月。

彼时,她正值豆蔻年华,整日里不是与跟着师父研习医术,便是与家中姐妹嬉戏玩闹,那时的月光似乎都比现在明亮,照得少女们发间的玉簪莹莹生辉。

那是一个中秋,金明河上画舫如织。

几家交好的子弟相约夜游,却有人借着酒意,拿师弟平民的身份说事,引得他们不快。

他们三人索性弃了大船,另租了艘小舟,自己摇橹离了喧嚣。

小舟行至一处僻静石桥下,月光被桥洞切割得支离破碎,忽见桥上红衣猎猎,似一团燃烧的火焰,在月色中格外刺目。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那抹红影已纵身跃下,溅起的水花惊碎了满河月光。

“救人!”师兄最先反应过来,连外袍都来不及脱便纵身跃入河中,师弟也急急跟着跳下去。

那女子在水中竟不挣扎,任由身子往下沉,乌黑的长发如水草般散开,红衣在暗流中翻涌如血。

待他们将人拖上小舟,那女子伏在船舷边呛咳不止,却仍挣扎着要往河里扑。

“放手!”她声音嘶哑,指甲在师兄手臂上抓出数道血痕,“让我死!”

月光下,她湿透的红衣紧贴在身上,衬得脸色惨白如纸,眼角一抹胭脂被水晕开,像道未干的血泪。

三人再三询问,才知她是醉梦楼正当红的花魁娘子染霜。

他们既怜她身世凄苦,又敬身处泥沼,却仍存着一颗清醒的心。决心助她脱困。

他们翻遍医书、修方配药,终于制出一剂秘药,染霜服下后,不过三日,身上便浮现出骇人的红斑,肌肤溃烂流脓,状若麻风恶疾。

这病凶险,更会过人,昔日捧她的恩客们避如蛇蝎,再无人敢近身。

醉梦楼开门做生意,最重要的是赚钱。

老鸨又气又恨,却也不得不面对摇钱树没了的事实,将她丢弃在后门外的柴堆里,以防过了病气给楼里的人。

为了不引起怀疑,他们等到三日后,才偷偷将染霜挪走,带到城外的庄子上医治。

因着那三日,染霜的病看起来一天比一天更严重,老鸨以为她没熬过去死了,被人拖出去埋了,便也没在意。

等风声过去,人们渐渐淡忘染霜,他们又动用关系,给她弄了个新户籍,去到一个远离京城的小县城生活。

宋英听得叹为观止,只觉师父师叔他们年轻时过得比她精彩多了,行侠仗义,还丝毫不留痕迹,比话本子里的主角更厉害!

“那个远离京城的小县城不是清水县?”她问。

林大夫摇头,“自然不是。”

清水县山高路远,染霜一个弱女子,又如此貌美,没有足够的人手保护,怕是得刚出狼窝又入虎口。

而他们那时尚未成年主事,能调动的人手有限。

宋英蹙眉,“这样说来,她出现这里确实有些奇怪。”

翌日,五更的梆子声刚刚响过,宋英就被林大夫摇醒,“五更了,快起来。”

宋英迷迷糊糊睁开眼,窗外仍是黑沉沉一片,连星子都还未隐去。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嘟囔道:“师父,宵禁还得等会才解除呢。”

“你先洗漱穿衣。”林大夫已经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穿戴整齐,一身打扮较之往日不大相同。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鬓角都服服帖帖的,面上薄施粉黛,唇上还点了浅浅的朱色,既不过分艳丽,又显得气色极好

知道她心急,宋英忙起身洗漱穿衣,等宵禁一解除,便提着灯笼,向童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