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漏勺
以赵昌当前的身份,目前会对他直呼其名的人只有四个:父与母,兄与弟。
其中的那个弟,还是小时候不懂事照搬扶苏的称呼,跟着扶苏一起喊“昌”。
长大后将闾明了事理,曾扭捏地改称过“二兄”,被赵昌用心痛又震惊的表情逼着他再改了回去。
但将闾仍不愿光明正大地直称,至少在明面上他会刻意回避对于二哥的称呼,私底下倒是会叫几声“昌”。
现在突然被一个陌生女人心碎地呼唤一声名字,赵昌人都麻了。
跟我玩这招?
根本不需要过多言语,只需要这一个字,就足以狠狠地坑上他一把。
在赵昌给出反应之前,秦王率先震怒,喝道:“将她押下去,听不见吗?那是我的命令,你求他做什么。再敢多言,拔了你的舌头!”
你该死。
秦王虽然也为这发展感到震撼,还有一瞬觉得这俩是不是真的有什么……
但他最终选择在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之前,把人的嘴堵死。有些事可以背地里查出来,但最好不要在明面上透出来。
秦王话音一落,殿内响起裂帛声,旁边竟然有个侍女大力撕下一圈自己的上衣衣摆,团成拳头大小的布料,贴心地向前物理堵嘴。
另有人钳制住结姬,不让她行动。
赵昌没有顺从旁观,躲在老父亲的庇护之下,而是出口阻止:“请等等。”
出声之后,他看到的是秦王愤怒的眼睛、翕动的鼻翼与绷紧的嘴角。
对于老爹盛怒时的选择,赵昌说不上自己是该感动,还是该无奈。
这种直接堵嘴的做法,尽管是一种近乎无条件的包庇,但也无疑让自己失去了证明清白的机会。
不让她说话,带下去处死,是因为愤怒的秦王在担忧恐惧可能的“真相”。他不想接受任何偏离预想的发展。
就算儿子一时糊涂、被妖人蛊惑、不小心大意和你有了交集……但这一切跟我家的昌有什么关系呢?
被这样护着,或许其他人会因此宽慰、放松,觉得已经安全了。
但赵昌不这么认为。
她一死就真的完蛋了。
那是死无对证啊。以后如果发生了什么事,被翻旧账,赵昌就是长了八张嘴也解释不清。
隐刺,只会在被拨弄时感到疼痛。
如果一味坐观,这件事就会变成隐刺,然后在未知的时刻化为最后一根稻草。
而且,别以为他没看到,在场的其余侍从,在结姬喊出“昌”之后,可谓是纷纷“虎躯一震”,表情微妙,连身板都挺直了,注意力高度集中。
“按照秦律,涉及这类事情,一个人的说辞不足以为证。”赵昌不知道对面有没有什么捏造的证据,但他也要怒气上头了。
当着我的面就想栽赃我,以为我是死人吗?
“你是什么人?竟然直呼我的名字?”赵昌无情的反应,在对方双目盈泪的对比下,显得他像个翻脸不认账的渣男。
不管是真有理,还是虚张声势,这种直接对峙的做派让秦王清醒了几分。
他刚才险些以为儿子真的要出声救人,还好不是,不然他就当场剁了这个女人。
身正不怕影子斜在这种环境中是不存在的,如果想扣人黑锅,替罪羊死了都喊不出一个冤字。
但至少,作为被扣黑锅的人,赵昌看起来还算有底气。
这让秦王略放下心,胸中堵着的那口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快也散了。但他又开始担忧,假如是对面是蓄谋已久,儿子仓促应对会不会吃亏。
我还是看好情形,一有不妙就让她闭嘴吧。
秦王默默决定吹黑哨,并觉得随身佩剑是个好习惯。
“我看你好像对我有所了解,那你应该知道,我最近烦恼的事情是什么?”赵昌问。
堵嘴的侍女略带可惜地拿下布团,结姬垂首,道:“您的烦恼,我无法言说。”
你烦恼的东西……这事懂得都懂,不能明说的。
赵昌像是听不太懂其中的暗示,又道:“原来你不知道啊,那我最近觉得喜悦的事情是什么。”
结姬抿唇,答:“……您喜悦的事情,是即将跟随王上外出。”
“说对了,这是我的大喜事啊。”赵昌非常赞同,“别的呢?我的五弟最近做了什么?我的母亲最近做了什么?我的七弟八弟又做了什么?我认识的
工匠在做什么事情?学令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出行一事早就有了,而且需要很多人手筹备,并不难获知。
结姬被问得一懵,苦涩地笑:“这样的事,您哪里会向我言说,我又怎么能知道呢?”
“诶?你不知道吗?这就怪了。如果我和你关系不错,你应该知道几件的啊。我时常会和我喜爱的人分享趣事。”
赵昌回头看向自己的那个固定骚扰对象:“您说对吧?”
闲聊时,他没少和老爹说身边的好笑事。既是分享,也是给人安全感,让老爹对自己了如指掌。
那些事,整理出来可以写成好几个系列,比如:“我愚蠢欧豆豆们的日常”、“某些臣子勾心斗角的争宠记录”、“那些年我们一起写信吐槽过的奇葩事件”……
秦·突然发现这些问题他竟然全都能答出来·王,从喉中挤出一声“嗯”。
他不禁迷惑:我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听昌说完了这堆废话。
结姬深感说多错多,谁能想到二公子是个漏勺。
更重要的一点,顺着提问者的问题来作答,这也是错误的应对方式。
女子深受打击一般,保持沉默。
事实上赵昌基本只在秦王面前多话,这是出于没事就给老爹顺毛的需求,不能作为佐证,但只要秦·觉得儿子真的话很多·王能因此消除心中的隐忧就够了。
赵昌拔完一根刺,看到结姬的反应,便猜到对面没有准备好其余的实物证据,于是开始嘲讽:“说到底,我为什么要认识你?我图你长得没有我好看?还是图你比我年老?图你话也说得不如我好听?
“你会如我母亲一般绘图制器吗?还是像我将来的夫人熟识谷物之事?又或者像我的姊妹各有所长?你连我母亲身边的侍女都不如。她至少对织机了如指掌,而你,只会用阴暗的心思陷害于我。”
有人看不惯我,根本目的是为了让我失去拥有的偏爱。
能够维护这段关系的人寥寥,但意图在其中敲出裂缝的人难以计数。破坏总是比保护要容易得多。
拿出其余女子来类比,让结姬被刺激得神色难辨,声有凄楚:“我陷害于您……难道这是我想的吗?”
她们当然有擅长的事情,也可以去做……
在场的其他人不为所动。不管想不想,她就是这么干了。
而比起这个无关紧要的人,赵昌更想知道这之后到底还有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