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9章 王的盛宴(2)
对于不喜欢喝酒的人来讲,酒不是什么好东西,辛辣,刺激,尤其在喝多以后,那股子反呕的劲儿,会在胃里翻江倒海,可即便是这样,这世上偏就有人好这口,只是却没人懂他们的心。
这酒啊,在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由头,把那些背负在身上,藏在心里的,混着酒一起喝下去。
背负的多了,隐藏的多了,这心底的淤堵终归要舒缓出来。
“我问你们一句!!!”
眼神迷离的朱聿键,身体摇晃着,重重将酒杯放在桌上,盯着朱由检、朱术桂他们,言语间带有醉意。
“咱们是一家人吗?”
朱聿键的话讲出,叫朱由检、朱术桂他们听后一愣,随即就有不少人笑了起来。
桌子上所摆铜锅,煮沸的水咕嘟咕嘟作响。
“键哥儿喝多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是啊,咱们怎么会不是一家人啊!!”
“就是,咱们都姓朱,身上流着一样的血,每年正旦时,只要是在京的,都要随陛下一起去宗庙祭拜列祖列宗!”
朱术桂、朱常淓他们,无不是笑着看向朱聿键说了起来。
“既然是一家人,那我就向在座的诸位,讲讲这些年我在朝鲜干的事,对或错,我自己评判不了。”
朱聿键呼吸略显急促,伸手指向朱由检他们,“首先,我朱聿键这辈子,是绝不会也断不可能背叛陛下,这是我必须要强调的!”
讲到这里,朱聿键伸手重敲桌子。
朱聿键的反应,叫在座众人,无不表情严肃起来。
“可以这样说,没有陛下,就没有我朱聿键。”
对于这些,朱聿键浑然没有在意,继续说道:“没有陛下,说不定我朱聿键啊,如今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待着,不!!或许啊,我朱聿键早就他娘的死了,怎么死的?饿死的,病死的,都有可能,但无所谓了,哈哈!!”
讲到这里时,朱聿键大笑起来。
朱聿键在唐王府的经历,朱由检他们是知晓的,这不是谁乱嚼舌根子,在宫里,谁敢干这种事,那早就不知死到何处的。
朱聿键的经历,是其亲口讲给众人的,那也是在喝醉酒之后,而因朱聿键讲的这些,朱由检他们也都各自讲了些事,不过在醒酒的翌日,众人都对此没有再提及过。
“键哥儿~”
“长寿!!”
见朱聿键如此,朱术桂、朱由检表情各异的说道。
“长寿!你喝多了!”
朱由检看了眼左右,伸出手对朱聿键道。
“我没有喝多!”
朱聿键伸手打开朱由检的手,“从离开养心殿,离开紫禁城,离开京城的那刻起,我朱聿键就在心里暗暗发誓,不管怎样,我要在朝鲜混出个样来,哪怕再难再苦,我朱聿键,都不能叫陛下失望!!”
朱聿键用手指着自己的胸膛,眼眶不知在何时起红润了。
“就为了这个,我在朝鲜杀了很多人,很多很多的人,这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啊。”在一行各异注视下,朱聿键继续道。
“你们可知我在朝鲜,被人叫做什么吗?活阎王!!哈哈,就是跟那个叫卢建斗的,一个称谓,但对此,我朱聿键从没有后悔过做的那些事。”
“因为他们不死,那大明就收不回来,曾经为驰援朝鲜付出的金银,还有人命,大明是宗主国不假,但这不代表大明是冤大头啊!!”
讲这些时,朱由检他们的表情凝重。
说实话,朱聿键在朝鲜的种种,在大明是褒贬不一的,有支持的,有反对的,支持的就如朱聿键所讲的那样,只不过说法不一,而反对的,无非是有失体统,有损大明国威之类的论调。
可对于这些,朱由校完全就不在意,朱聿键就这样待了五年之久。
在这五年里,辽东改变了,北方沿海改变了……朱聿键用他的方式,转嫁了很多东西,也使大明积攒了一定积累。
“我做的这些,不是想向你们炫耀什么。”
看着沉默不言的众人,朱聿键皱眉道:“我现在,就想听你们说一句,咱这个家,到底经历了什么?除了漠南的战事,究竟还遇到哪些事了?!”
讲到这里,朱聿键的手,重重敲击着桌案。
“还是说了吧。”
听到这话的朱常淓,轻叹一声道,随即看向了朱由检。
一道道目光聚焦在朱由检身上。
“长寿。”
感受到这些的朱由检,皱眉看向朱聿键,声音略显低沉道:“我们都不是有意瞒着你,而是皇兄对我等讲,叫你别背负太多。”
“漠南会战你是知晓的,这仗一直在打,而在这期间,建虏还妄图派遣精锐之师,杀进朝鲜,虽说被毛文龙、刘兴祚他们粉碎了,但对朝鲜的影响也不小。”
朱聿键点点头,没有多说别的。
那影响是挺大的。
因为这一变故,使得朱聿键在朝鲜,特别是汉城一带,抓了不少人,也杀了不少人,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有赞同的声音,就会有反对的声音,这是免不了的,原因也很简单,牵扯到了利益。
“皇兄为何叫长寿回来,我等知晓的不多,但我等却清楚一点,皇兄绝非是对长寿有不满,才召你回来的。”
讲到这里时,朱由检表情严肃的盯着朱聿键。
“没错,这是肯定的。”
朱术桂紧随其后道。
“这话……”
“这点我毫不怀疑。”
朱聿键语气坚定,摆手打断道:“陛下要真对我有不满,有想法,那就不会叫我归家。”
讲最后两个字时,朱聿键语气加重不少。
对于家,朱聿键是极看重的。
尤其是有朱由校在的紫禁城,这在朱聿键的心里,才是他的家。
“其实从内阁换届以来,有些事就变了。”
见朱聿键如此,朱由检继续说道:“以钱谦益定名的要案,这前后在中枢,在地方,逮捕了很多人,也处决了很多人。”
“但即便是到现在,此案尚没有定案,而负责此案的正是我,一句话,形容我对此案的看法,触目惊心!!!”
朱聿键听到这里时,双眸微张起来。
钱谦益案,他是知晓的。
因为此案,朝中的东林党人,被悉数逮捕起来,只是让他万没有想到啊,此案居然到现在还没有结束。
“长寿还不知道吧。”
朱常淓紧随其后道:“在信王负责督办此案期间,大明各地发生不少事,特别是东南一带就没有消停过。”
“而在此等态势下,漠南之战爆发了。”
“关于此战,我就不过多赘言了,这些长寿都知晓,但是长寿不知晓的,是东南那边出了状况,很大的状况!!”
在漠南之战爆发之后,东南出现那样的态势,朱由校就命人严密封锁消息,不叫大明境内的事外溢出去。
不管是卢象升领军南下,亦或是魏忠贤奉旨南下,其实沿着长城防线以北,知晓此事的寥寥无几。
从大同镇到山海关镇,这沿途的边陲要镇,通过先前持续的军改,牢牢地掌握在朱由校的手里。
再想像过去那样,通过贿赂等手段,将一些重要消息传播出去,那是极其困难的事情,更别提在看不见的隐秘战线上,朱由校特设的鸾卫等有司,也一直在发挥着对应作用。
“现在的东南,已经是乱成一锅粥了。”
朱由栋皱眉道:“而因为东南发生的事,又使得中枢局势格外紧张,尤其是受漠南会战的影响,中枢还推行战时机制,这让……”
讲到这里时,朱由栋停顿了下来。
对于今下的朝局,还有时局,他已经看不懂了。
别说是他了,很多人都看不懂了。
很多人都不明白,为何大明就成这副模样了。
“等等。”
朱聿键眉头紧锁起来,“为何东南会乱成一锅粥?”
“奴变。”
朱由检皱眉道:“长寿你也知道,在我朝是不禁奴籍的,这也使得有家底的群体,名下或多或少都有奴仆。”
“这种风气,在东南更为突显,毕竟东南自古就是鱼米之乡,富庶的人家,远比想象的要多很多。”
“也正是因为这样,使得在过去啊,一些怨就滋生出来了,但是吧,过去始终是没有爆发的,毕竟这种风气由来已久了。”
朱聿键惊诧的看向朱由检。
他没有想到东南居然会出现奴变。
原以为这种事,在朝鲜出现就属个例了,可……
“长寿,难不成在朝鲜那边,早就出现奴变了?”察觉到不对的朱由检,皱眉看向朱聿键说道。
“是。”
朱聿键轻叹道:“其实在过去啊,朝鲜出现的不少叛乱,是由奴变衍生出来的,而这些啊,多出现在我扶持的那些权贵、官绅名下。”
“你们也都知道,我朝是有不少驻军,但是这驻军的规模,不足以将朝鲜全境覆盖上,所以就有了不少仆从军。”
“想叫马儿跑,就要勤喂草才行,不然谁会卖命?”
“可是这些马儿啊,一个比一个贪婪,他们狠起来啊,有时候我都觉得心惊肉跳的,这也是为什么,每隔一段时间啊,我就会找一些理由去除掉一些人的原因。”
“!!!”
朱聿键的话,叫朱由检他们生出惊意。
这要不是朱聿键现在讲到这里,他们一直都没有想到这些。
其实在朱由检他们心里,一直认为朱聿键在朝鲜待着很轻松,毕竟握着那么多军队,还掌握着诸多权势,说是大不敬的话,朱聿键在那片地域就是太上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这话一点都不为过。
但叫他们万没有想到,在他们不知情下,朝鲜居然会发生这么多的事。
“要真是有奴变的话,那东南出现动荡,一点都不足为奇了。”而在众人震惊下,朱聿键声音低沉道。
“叫我猜猜,今下的东南是不是局势动荡?是不是有很多人在暗地里推波助澜?”
看朱由检他们的表情时,朱聿键心中有数了。
“是不是在中枢与地方之间,存在着许多看不见的联系?”朱聿键继续道:“甚至在这期间啊,派去东南的人,除了要解决奴变的事,还要解决层出不穷的状况,为此已经有不少人被抓被杀了?”
“正是。”
朱术桂点点头道:“不止是这样,在京城京畿,甚至是一些别的地方,每隔一段时日就会出现一股舆情。”
“我也不知道该怎样给你形容。”
“就是,在这些舆情之下,让人联想之下,都会指向陛下……”讲到这里时,朱术桂低下了脑袋。
“还是杀的太少了。”
朱聿键的眸中掠过一道寒芒,紧攥双拳道:“这是有些事,一些藏在暗地里的魑魅魍魉,不希望朝廷查出真相啊,不然怎会这样。”
“被陛下派去东南的有谁?”
讲到这里时,朱聿键看向朱由检他们。
“负责平叛的是卢象升。”
朱由检正色道:“负责追查一些事的是魏忠贤。”
“魏忠贤从东番回来了?”
朱聿键惊疑的说道。
“是。”
朱由检点头道:“魏忠贤回来一段时日了,据我所知,在魏忠贤前去南京没多久,方正化就奉旨南下了,领着西缉事厂的人一起去的。”
看来陛下这是在下一盘大棋啊。
朱聿键心底生出感慨。
直到这一刻,朱聿键才知天子为何召他回来了,就今下的局势而言,朝鲜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派一个人来顶替他,就能确保朝鲜的安稳。
但是别的地方,不是随便派个人去,就能确保安稳的。
而对于今下的大明而言,最需要的就是安稳,不说别的,单单是漠南一战,大明无论如何都必须取得胜利。
如果这一战败了,那大明过去所付出的种种,到最后都可能成为无用功,在外待了这么多年,朱聿键比谁都要清楚泛东北战略,对于大明究竟是何其的重要。
如果不是那样的话,在漠南之战爆发之际,天子也不会派熊廷弼负责督战,到今下啊,大明已经到了必须收割一些胜利果实的地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