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4、高人指点
土路矮房之间,老吴穿着灰布衫在前面走,陈迹压低了斗笠在后面跟。
老吴很机警,每走过两条街,便要寻一条无人的胡同等待片刻。直到他确认身后无人尾随,这才低头赶路。
此时,固原城中长鸣钟再次响起。
老吴在一条长街停下脚步,抬头望去。陈迹也停下脚步,整条街的行人全都驻足,往钟声传来的方向望去。
固原的钟声与寺庙的悠扬不同。
沉重的钟声撞破清晨的薄雾,仿佛黑云从头顶翻涌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所有人都在等钟声停下,可钟声迟迟不停。
直到敲满三十六声后,余音才向城池边缘滚荡开去。
有行人低声道:“三十六声长鸣钟,今夜开始宵禁,禁酒。”
“固原已经六年没有宵禁过了。”
老吴站在街上愣神许久,直到迎面有边军甲士巡逻过来,才回过神,闪身进街边的文玩铺子里,假意拿起一只青铜器端详起来。
待边军甲士经过,他出了铺子重新赶路。
陈迹远远在街角看着,心中暗忖,老吴做的事果然与边军相悖,便是同僚也不能相认。也不知边军之中,还有多少和老吴一样的人,这些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跟着老吴又走了几条街,拐过一处街角,忽然失去了对方的踪迹。
街上百姓正排队领粥,可队伍里没有老吴。长长的街道一眼能望到头,对方却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迹目光一转,从一间间店铺匾额上扫过。老吴应是进了沿街的某间铺面……是对方发现自己之后藏身其中,还是这些铺面里,本就有对方的目的地?
等等。
他的目光停顿:一间临街铺子的匾额上,写着四个烫金大字“杨记皮货”。
陈迹拉住一名路人,递出两枚铜钱问道:“劳烦问一句,这里是不是罗什坊多浑街?”
路人诧异的瞧他一眼,将铜钱收进袖中:“是啊,这就是罗什坊多浑街,怎么了?”
“没事,”陈迹松开手,放路人离去。
他凝视着那块烫金匾额,心中沉重。小五曾说过,南罗坊琉璃铺子的小伙计,罗什坊多浑街杨记皮货的掌柜,都是景朝谍探。
陈迹慢慢后退,藏在人群里排队领粥,不紧不慢的向杨记皮货靠近。
他余光从帽檐下扫去,只见老吴正在柜台前,低声与掌柜交谈着。
以陈迹的角度,只能看见老吴一身灰布衫的背影,还有掌柜紧锁着眉头,对方似在与老吴争执着什么。
正当此时,陈迹身后排队的老大爷拍了拍他肩膀,好心提醒道:“小伙子,你怎么没带碗来?军爷们说了,领粥要自己带碗的,不带碗不给粥。”
陈迹心道一声,坏了!
他豁然转头去看杨记皮货的铺子正堂,老吴已经头也不回的向铺子后院跑去。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陈迹朝杨记皮货铺子冲去,掌柜从柜台下抽出一柄短刀,跃出柜台向他凶狠刺来。
下一刻,陈迹摘下头顶斗笠朝掌柜奋力甩去,斗笠在空中飞速旋转,宛如脱鞘而出的弯刀。
斗笠越飞越近,挡住了掌柜与陈迹之间的视线。
掌柜下意识抬手将斗笠挥开。斗笠碎裂纷飞中,陈迹已来到近前,一击手刀劈在他手根骨、桡骨的缝隙之间。
掌柜只觉手腕一麻,逼得他不由自主松开手掌。
短刀向地面坠落,半空中被一只瘦削的手稳稳接住,死死钉在他胸腹第三、第四根肋骨之间。
一气呵成,毫无停顿。
掌柜倒吸着冬日里的凉气发出“嗬嗬”声响,靠着柜台缓缓坐向地面,他难以置信的转头看去,可陈迹没有多看他一眼,已然往后院追去。
……
……
老吴翻上屋顶,在平房土屋之间跳跃起伏。
他回头看向身后,明明身后空无一人,却丝毫不敢停顿。他能察觉到,追杀他的人已经很近了。
非常近。
老吴再次回头打探,身后巷中有人影一闪而过。
林立的土屋仿佛平原上的金黄色野草丛生,有一头猛虎正奔行在野草之中,气息,脚步,全都没有。
你只能在野草丛缝隙之中,偶尔瞥见它一闪而过的褐色斑纹,直到它来到近处,你才能意识到自己所做的一切挣扎,不过是徒劳。
老吴纵身一跃跨过一条胡同,他看到下方胡同有人影闪身而来,不好!
“下来!”
陈迹脚踩墙壁借力,奋力一蹬扑向半空。
老吴在半空中拧身鞭腿,朝飞扑而来的陈迹脑袋上踢去。陈迹抬起胳膊,用手肘硬生生挨下这一击鞭腿,顺势抱住老吴小腿,带着他一同向地面坠去。
咚的一声,两人重重摔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
尘土中一抹刀光乍现,老吴从靴子里抽出一柄短刀,朝抱着自己腿的陈迹刺去。
陈迹侧过脸颊避开刀锋,双手松开老吴小腿,握住其手腕反剪在身后,死死压在地上,将老吴脸颊压在尘土里。
陈迹无声的打量胡同前后,确定没人被刚才厮打声引来,这才俯身问道:“你们是为了给靖王报仇才做这些事?”
老吴喘息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陈迹稍稍放松反剪着老吴的手,放缓声音说道:“我与靖王府世子朱云溪相交莫逆,我能成为王先生亲传弟子也多亏靖王举荐,你们如果是为了给靖王报仇,我可以帮你。”
老吴昂起脑袋,将吃进去的土,混着唾沫吐在地上,斩钉截铁道:“为靖王报仇?我都没见过靖王,为他报哪门子仇?小子不用诈我,既然落你手里,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陈迹思索片刻,竟慢慢放开老吴的双手,靠坐在一旁墙根缓声道:“你们边军年前发来的棉手笼,还是用我换来的。”
老吴疑惑:“什么叫用你换来的?”
陈迹想了想说道:“陈家与靖王做交易,只要靖王愿意举荐我去王先生那里,他们便给边军拨这笔银子。”
老吴双手撑地坐起身子,竟也不再跑了:“你愿意为靖王报仇?”
陈迹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突然问起:“你们把粮仓烧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老吴揉着手腕,嗤笑一声:“陈家公子,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我就会将计划告诉你?我不跑了是因为知道自己跑不掉,不代表我信了你的话。”
陈迹平静道:“你们勾连景朝围困固原城,是想要引景朝入关,毁了宁朝么?可这样一来,会有很多人因你们而死。”
老吴哂笑道:“关我鸟事?他们又何时关心过我们的死活?谁又算过这些年多少人因我们才能活下来?”
说着,老吴挪动身子,靠在陈迹对面的土墙上,仰头说道:“我是嘉宁六年入的边军,先当步卒,再当斥候,打了七场仗,好不容易才捞到一身藤甲穿。当时我还有点嫌弃,老周许诺我说,等我升了偏将就给我整一身铁甲穿。可后来升了偏将才知道,姓周的他娘的就是个骗子,整个固原就剩两副铁甲了,一副他穿,一副胡将军穿。”
陈迹不知道老吴说这些做什么,是要拖延时间等待救兵,还是另有打算?
老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一石粮食从豫州、江南收归朝廷时就只剩九成,押运来固原途经洛城、运城、渭南、铜川、庆阳,这一路上官商勾结,联手将新米、新麦换成积年的谷子、麦子、苞米,到我们手上的时候,那些粮食都长毛了。若不是边军有高人指点,将这边陲军镇经营成商贾往来之地,我边军将士都不知道吃什么。”
陈迹不动声色问道:“高人是谁?”
老吴笑了笑没有回答,自顾自继续说道:“你说,我们天天吃着长了毛的苞米和麦子,守这固原图个啥?”
陈迹疑惑道:“既然有靖王看顾,粮食为何还能被悄无声息的换掉?”
老吴哈哈一笑:“靖王也回天乏术啊,几千几万人欺上瞒下,他又不是神仙。”
陈迹更疑惑了:“边军不是晋党的人吗,胡阁老也不管?总得让人活下去吧。”
老吴讥笑道:“边军在部堂、阁老们眼里,只是他们的筹码而已,固原几百年都没丢过,自然不必担心。他们不知道边军的处境吗?假装看不见罢了。”
陈迹没有深入钻研过历史,他只知道边军问题向来是王朝灭亡的催化剂,边军的问题不在边军,而是在制度的腐败、国库的危机。
历朝历代如此,宁朝也不会例外。
他凝视着老吴问道:“所以你们想把固原拱手送给景朝?”
老吴没有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之后,他从地上抓起一捧黄土,长叹一声:“可即便如此,我们也要继续守下去啊。陈家公子,你猜错了,全都猜错了。我劝你不要继续查下去了,这事你查不明白的,说不定还没等你查清楚,真相自会水落石出。”
陈迹一怔,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道:“老吴,我也不为难你,但事情牵涉甚广,我得先把你带走关押起来。若你是清白的,我定会还你清白。”
然而就在此时,老吴笑了笑:“陈家公子,你人不错,不亏是王先生的亲传弟子,仁义!”
说到此处,老吴忽然说道:“陈家公子,谢谢你啊。”
陈迹疑惑:“谢我什么?”
老吴咧嘴笑了笑:“谢谢你的棉手笼,我老吴这辈子没戴过这么暖和的手笼。”
陈迹忽然意识到不对!
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老吴背后竟凭空燃起白色炽烈的火焰。火焰来得突然,短短几个呼吸便将他彻底包裹。
陈迹一惊,上前捧起黄土往老吴身上拍打,可对方身上的火却怎么也拍不灭。
老吴咬牙道:“别费劲了,那人说了,这火熄不了!”
那人是谁?这火又从何而来?
陈迹只觉得自己脑袋要炸开了,他赶在老吴死之前问道:“你为何要毒杀陈家三十四口?”
老吴痛呼道:“我没有!”
陈迹瞳孔收缩:“那你当天下午为何要去固原驿?”
老吴被火烧得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挣扎着说道:“我去驿站交代驿卒,给你准备红螺炭啊!”
陈迹瞳孔收缩,原来老吴当天是因为这件事才去的固原驿,对方临死之际、疼痛之间,不可能临时想出合情合理的回答。
这个回答应该是真的!
那毒杀陈家三十四口人的幕后真凶,到底是谁?
陈迹不顾火焰,拾起地上掉落的短刀割开老吴背后的衣服,只见对方背后贴着一张朱砂写下的黄纸符咒,已经烧得只剩一个边角。
此时,老吴蜷缩着身子,颤抖着右手,用最后的力气抓起地上一捧黄土贴在额头上:“固原啊固原……”
老吴没了声息,渐渐地,连骨头都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