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第 40 章

    即使清楚怎么也得明日才能得知消息,褚云兮依旧忧着心,整晚都睡不踏实,翌日,在行宫外,远远地瞟见陵渊朝自己点了点头,她才安心启程。


    待上了船,驶离岸边,陵渊迫不及待地求见,一进来,就把一本书摊在她面前:“果真有这样一本书。”


    褚云兮瞧见他眼底一片乌青,下巴上的胡茬都冒了出来:“你亲自去的?”


    “嗯,他府中司马把个屋子翻得不成样子,我找了整整一夜,险些误了行程。”


    “何必亲自去,若是被人迎面撞上,岂不很难解释?”


    “事关重大,属下们做事不经心,怕有遗漏。”


    仓梧在外面守着,听了这话,气得直跺脚,王爷果然是在京城待久了,这事儿也能做得出,昨日自己明明几次三番劝他别去,是他非要找着东西去太后面前邀功,如今倒还扯到他们身上来。


    褚云兮听这话,他似乎还念着前日姜秉文遇刺的事:“你也不必对下属太过苛刻,旁人我或许不知,仓梧做事还是很用心的。”


    他方才不过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会为自己的人说话。


    “怎么了?”见他嘴角噙着笑意,她顺嘴问。


    “没什么。”他盯着她手中的《俨阳行记》:“可有什么异样?”


    褚云兮摇摇头,《俨阳行记》她之前看过,手里这本与她先前所见,书的厚薄、内容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我来试试。”陵渊从她手里接过,展开一页,放在烛火上烤了烤,又推开窗对着日光瞧了瞧,甚至在上面洒了些茶水,然而字还是那些字,丝毫没有变化。


    “先放我这儿吧。”再这样下去,她怕他把书折腾坏了:“待到了崇州,我再找一本一模一样的,对照着细细看。”


    时候尚早,日头还不大晒,陵渊从舱中出来,走到船头伸了个懒腰,回头看见仓梧,想起他也一夜没睡:“你这几天辛苦了,回去好好睡一觉,到了崇州,我们还有事情要办。”


    仓梧嘀咕了一句:“果然还是太后说话管用。”


    “听到方才太后为你说话了?”陵渊似笑非笑地瞧着他。


    “岂止是听到了太后的话,王爷在太后面前如何折损属下的,属下也一并听见了。”


    “好说。”陵渊拍拍他的肩:“我突然想起来,太后身边还缺个总管,等从崇州回去,你不必回王府了,跟着刘公公进宫去,太后待下向来宽容,你在宫里,日子比在王府会好过得多。”


    知道他在开玩笑,仓梧一时却也找不到什么话头,只好闭了嘴。


    陵渊正乐呵呵地在船头吹着风,突然有人晃了晃他的袖子:“皇兄。”


    “陛下怎么出来了?”他伸直胳膊,宽大的袖子挡在陵灏身前:“外头风大,快进去。”


    “我已经全好了。”


    “不行,太后发现你出来,会担心的。”陵渊说罢,牵着他就往回走。


    “皇兄!”陵灏赖在原地不肯走:“我有事要求你。”


    “什么事?”


    “我想出去玩。”


    “不行。”他一口回绝,陵灏之前从黾山下来便中了暑气,一连躺了许多天,褚云兮那些日子又要照顾他,又操心着庆州的案子,整日里愁眉苦脸,好不容易才稍稍展颜……


    陵灏仍是不死心,拖着他不撒手,左一声“皇兄”,右一声“皇兄”地叫着。


    “你缠我也没用,除非太后松了口。”


    “松什么口?”两人正僵持不下时,褚云兮不知何时出现在眼前。


    陵灏暗暗瞟向陵渊,见对方没有为自己说话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回:“姨母,我想出去透透气。”


    “你如今不就在外面吗?”


    “不是……”陵灏松开陵渊,又搂上褚云兮的胳膊:“我想到四处看看。”


    见她不作声,他又继续求:“出京前孙太傅让我出门好好听好好看,回了京要考我的。可一路上护卫森严,又在行宫躺了大半个月,到时候师傅问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怎么办?”


    陵灏不说她都忘了,的确有这么回事,数月前她曾就此次南巡问过孙耀的意见,孙耀当时便是这么说的。


    “好了。”她拍拍他的头:“姨母知道了,你先进去。”


    “是。”陵灏应下,往里走的路上,不住地回头瞥陵渊。


    褚云兮将他那点小动作悉数收于眼底,等人进去了,看向陵渊:“不如……”


    “我来安排。”


    第二天,几人乔装一番,带着仓梧、翟素并七八个侍卫扮作行商之人,在启县下了船。


    陵灏打小养在宫里,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望无际的原野,绵延的山丘,处处透着自由的气息,一下马车便撒了欢儿地跑。


    “仓梧。”陵渊知会一声,仓梧自觉跟了上去。


    百姓往来耕作,见他们衣着富贵,顶多是瞟几眼便专注于自己手下的活儿,丝毫没有攀谈的心思。


    看着田里绿泱泱的一片,庄稼长势喜人,褚云兮不免心情大好。


    几人跟在陵灏后面,沿着田垄慢慢走,走着走着陵灏突然停在一家农户门前,犹豫着不敢踏进去,她跟上来朝里望了一眼,原来院子里有几只小鸡。


    “可要进去讨碗水喝,歇歇脚?”


    听见陵渊的话,陵灏点头如捣蒜,一脸期待地看向她:“姨母,我可以进去吗?”


    看到他小心翼翼的样子,褚云兮心中突然涌上一阵酸楚,自己对灏儿是不是看得太紧了,他毕竟还是一个孩子,却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人人都在盼着他长大。


    “去吧。”


    得了她的应允,尽管门虚掩着,陵灏也没有直接往里闯,而是敲了敲门,等到里面回应才推开进去。


    “几位这是?”一位妇人迎了出来,看见几个人穿着锦衣华服,不免有些拘谨。


    “大姐,我们去崇州,路过此地,想跟您讨碗水喝。”


    “快快请进。”妇人忙里忙外搬出几个马扎:“贵人们稍坐坐,我去烧壶水。”


    “不必忙活。”褚云兮出言相拦:“我们用些凉水就行。”


    “贵人哪里的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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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们远道而来,我们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怎么能连口热水都没有?”


    陵灏满院子跑忙着抓小鸡,几人在院子里围着石桌坐着,褚云兮也是头一次进到农家,眼里都是好奇,院子不大,几间茅草屋收拾得干干净净。


    “家里买不起茶叶,贵人们将就用用。”不一会儿妇人一手拎着茶壶,一手抱着几只碗出来,仓梧立马伸手去接。


    “我们一路过来,瞧着庄稼长势喜人,想必今年是个好光景。”闲坐下来,褚云兮感慨道。


    “贵人们从哪里来?”


    “从庆州来。”


    “庆州是个好地方。”妇人说着,眼中流露出艳羡。


    “怎么?”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妇人不好意思地笑笑:“去年蝗灾闹的那样大,庆州却没怎么遭灾,听过路的人说,庆州的人富得很,地里的粮食交了官府,吃饱一家人,还有的剩。”


    说着她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都说是因为太皇太后在庆州,朝廷才格外照顾。”


    她与陵渊对视一眼,默契地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水。


    “崇州呢?我瞧着咱们这儿庄稼长得也不输他们。”


    说起崇州,妇人的表情立刻黯淡下来:“公子有所不知,庄稼长得再好,也是给别人种的。”


    “这话怎么说?”


    “这样的长势,将将够还春天借的种子粮罢了。”


    “种子粮?”褚云兮听罢,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官府借粮,不是不算利息的吗?”


    “官府哪里有粮借给我们,都是向县上的大户借的。”


    “我听说朝廷特意拨了赈灾粮,官府怎么会没有粮呢?”


    “朝廷拨了没有,我们这些小百姓怎么会知道,就算拨了,也到不了我们手里。”他们正说着话,一名男子的声音插进来,她回过头,原是一个农夫,肩上扛着锄头,满身的泥。


    “这是我丈夫,说话粗,贵人们别理他。”妇人忙把他往屋里推。


    “我又没说错,你推我做什么?”农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几位贵人从哪来,打听这些作甚?”


    “不是打听,只是闲聊起来,多问了一句。”陵渊笑着解释。


    “瞧你们带个孩子,想来不是官府的人,前些时候里长还跟各家交待,说朝廷要来人,要大家小心说话,照我说,皇帝陛下怎么会来我们这种地方。”


    他不知怎么接话,只是笑着应对,一旁的褚云兮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官府也就骗骗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县里年年春天派人下来劝农,劝农劝农,庄稼是种了,可种到最后,收成好与不好,自己都缺衣少穿。”


    “贵人们说说,这庄稼是给谁种的?”农夫说着,叹了一口气:“可要是不种,一家老小连口吃的都没有。”


    从农户家出来,察觉褚云兮表情凝重,陵渊低声问:“在想什么?”


    她心头乱糟糟的,胸中藏着一股无名之火:“粮食到不了百姓手里,我们四处筹措,费的那些心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