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她并非圣贤

    她大一的时候,曾听过这么一个故事……


    主人公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太太A,患有糖尿病,依靠养老金生活。


    在丈夫去世后,A搬去与独居的儿子同住。儿子靠在工厂打工维生。


    然而A渐渐出现了记忆力衰退、情绪起伏不定、表达困难等症状。


    经医院检查,A被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


    随着病情加重,儿子不得不辞去稳定的工作,一边打零工,一边在家照顾A。


    可事与愿违,护理压力让儿子身心俱疲,他渐渐连零工也不愿去做,母子二人只能依靠A的养老金度日。儿子整日酗酒、赌博,甚至经常忘记给A做饭,对A施以暴力。


    直至邻居察觉异常,A已饿得皮包骨头,营养极度不良。随后住院治疗了一个多月才恢复过来。


    也是此时,社工介入。


    然而A始终坚持回家与儿子同住,拒绝养老院的安排。社工多次沟通未果,只能安排她出院,并对其儿子进行思想教育。在当地npo的帮助下,儿子短暂地找到了一份新工作。


    但好景不长,没过多久,儿子又恢复了老样子,最终A再次入院抢救。社工再度介入,可A仍旧坚持回家生活。


    这个故事的结局,以A因糖尿病病重去世告终。


    当时听完的感受是什么来着?


    她听得满肚子火!


    恨不得一脚把那孽子踹进监狱!


    这种人渣竟然还能获得社会资源的帮助,甚至还有人为他介绍工作?!


    踢完那孽子,再骂A的不争气!


    都病成这样了,还要溺爱这个孽子?明明有养老院和医院可以提供照护,却固执地选择回家?


    最后,再狠狠给那群和稀泥的社工们来一套降龙十八掌!


    A说不愿,他们就没有办法强制安置她到别的地方吗?这难道不是失职?


    A的死亡,难道他们就没有责任吗?!


    可如今的谷星,感悟却已不同……


    阿秀见谷星默然不语,心中愈发羞愧惶然。她素来不在意旁人如何评说,唯独若谷星也视她低贱,她……她便……


    “是我们错了,是我们贪心。或许我与阿牛哥本不该离乡,又或许早该将小泥鳅寄养寺中,我们二人各寻短工,纵使艰难,亦不至今日落得这般境地。更或……”


    谷星打断了阿秀的喃喃自语,轻轻牵起她的手,指腹拂过那层层厚茧,感受着苦难留下的斑驳痕迹。


    她微微摇头,目光沉稳如水,望向阿秀,“你已尽力了。”


    她的声音沉静而有力,似能抚平心间千般愁绪。


    “你们之所以背井离乡,是因故土饥荒,家无可依,宗族不助。”


    “你们之所以流落街头,是因户籍受限,生计难谋。”


    “种种数来,又岂是‘贪心’之过?不过是生存本能罢了。”


    “若要深究,那该怪谁?怪天命不公?皇城富贵千万,为何唯你我流落街头,风餐露宿,拾荒度日?”


    “若要怪……”


    谷星顿了顿,思索片刻,终是豁然,不再自束。


    “当怪制度。”


    “若制度周全,贫困将至之时,便有一张网护你,使你不至跌落深渊;”


    “若制度完备,贫困已至之时,亦有一张网承你,使你能早日翻身自立。”


    “若有此二者,你又何须离乡背井?又岂会因户籍受限而难以谋生?”


    “是这制度之缺漏,使你在遭遇劫难时无所依恃,是这制度之不公,使你陷入贫困后再无挣脱之力。”


    谷星的言语,如暮鼓晨钟。


    阿秀虽不知何谓“制度”,亦未曾思索过自己命途多舛的缘由,但此刻,听着谷星那字字肺腑之言,胸口竟止不住微微颤抖,呼吸亦急促了几分。


    “莫要信什么‘流浪之民不是百姓’的说法,你是人,便理应享有作为人的权利。”


    “与所爱之人共度一生,住得一方安居之所,得食温饱,得人尊重——这便是你为人的权利。”


    谷星言及此处,想起阿秀打算改嫁他人当小妾的事,心口便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哀。


    一面是道义本心,一面是学术所学……


    她苦笑,自嘲地想,自己这数年所学,竟也落得如那故事中的社工一般,终归不过是和稀泥之流?


    医疗、养老、失业、工伤、生育……


    这世间种种制度的缝隙之中,究竟有多少阿秀般的女子挣扎求存?有多少李豹子般的流民流落街头?又有多少如A与其儿子那般的寻常百姓,在无声岁月中苦苦求生?


    谷星无解。


    她并非圣贤,只是一个普通的社会福利专业的大三学生,许多事情她也没法找到最佳的解决办法,可此刻,她能做的,唯有认准方向,抬步向前。


    她叹了口气,松开阿秀的手,缓缓伸臂搂住她的肩,轻轻将额头抵在阿秀肩上,低声嘟囔,


    “让你有事莫要独自承担,你怎么将我给忘了……”


    ……


    谷星与阿秀交谈良久,方才分别。


    待阿秀走后,谷星顿时泄了气,默然蹲坐在破屋附近的一片空地上,伸手薅着野草。


    李豹子寻她而来,远远便瞧见这一幕,不由失笑,快步走近,打趣道:“祖宗,这是怎么了?莫非是打输了?”


    谷星缓缓抬头,目光落在李豹子身上,神色莫测地细细打量起他来。


    李豹子被她盯得心生疑惑,蹲下身扫了她一眼,见她并无伤口,方才安心。


    “李大哥,那日匆忙,未及与你详说。”谷星终于开口,声音略显低哑,脸上却带着几分沉思之色,唯独那双眸子,分外清明。


    “你可还记得你曾说,‘世人皆道乞者是有手有脚却甘于苟活的懒汉,然又有几人知晓,他们缘何流落至此?又因何终不得翻身?’”


    李豹子闻言,心头微微一跳。


    谷星继续道:“这几日,我在皇城边下走访,见那城中繁华,酒楼高筑,巷陌笙歌不绝。然而巷尾墙角,却有衣衫褴褛之人蜷缩发抖,被人欺凌唾骂。那些人或是技艺在身,或是曾有一技之长,然一朝落入深渊,竟无力挣脱,只能苦苦漂泊。”


    她微顿,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豹子,


    “李大哥,你可愿与我一道,改此现状,破除歧视,助流浪之民脱贫自立,为其谋一栖身之所?亦或是,为这天下弱者撑起一方庇护之地?”


    她言罢,轻叹一声,手中野草被她揉碎几片。


    “这话或许天真可笑,却是我心之所向。”她语气温和,却满是笃定,“但凭我一己之力,难以成事。若得你相助,此事或许尚有一丝转机。然而此路艰险非常,非言语可述。你……”


    “你若不愿,趁此止步,尚可回头。”


    李豹子闻言,心中激荡,久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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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未曾料想,谷星竟怀有如此宏愿。


    她能否成事,暂且不论。可他……他能吗?


    他连自己的至亲都护不住,眼睁睁看着那张无形的黑网吞噬至爱,竟毫无还手之力。如今他又何德何能,敢应承谷星这番话?


    可他不愿放弃这邀约。


    或者说,他不愿放弃自己。


    谷星所言,岂非正是他心中所怨,却又不敢深思之事?


    可如今,眼前这人,却敢想,敢言之,并愿邀他同行。


    他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你那信物都交予我了,又哪有收回之理?”


    “我先前已说过,若有我所能之事,定不留余力。你怎不信?”


    谷星闻言,眸色一亮,随手扬起几缕草屑,拍了拍手,笑道:“定不叫你后悔。”


    言罢,她忽地抬头,目光落在墙角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朗声唤道,


    “那你呢云羌,你可愿与我同行?”


    话音落下,树叶微微一晃,旋即,一道黑影自枝头跃下,身形轻盈,落地无声。


    李豹子陡然变色,心下骇然,竟不知此人何时藏身于此。若非谷星相唤,他竟毫无察觉。


    好在此人是云羌,不然他与谷星那大逆不道的密谋,不就正好中了他那“结党营私”的罪名?!


    云羌持剑而立,沉默不言。


    谷星却挑了挑眉,毫不意外,笑道:“你不说话,我便当你默认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一物脱手而出,划破半空。


    云羌抬手轻松接住,低眸一瞧,竟是一精致的小人饰物。


    她微微一怔,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光滑表面,心中却难以平静……


    ……


    一顶红轿,终是将阿秀送入了那白墙之内。


    她坐于墙中,看着枝头鸟雀啼鸣,心思却不由飘向墙外,念及谷星,念及小泥鳅。


    忽闻墙角微有异动,旋即,一道黑影自檐上翩然落下。


    阿秀一惊,定睛望去,竟是当日在地下通道中所救之人。


    她记得分明,那人当时身负重伤,又不辞而别,如今却安然立于眼前。她是否安好?


    云羌缓步上前,自袖中取出两张纸片,递予阿秀,


    “谷星托我,将此物交予你。”


    阿秀心头微颤,抬眸望了一眼云羌,又低头看向那两张掌心大小的黑色纸片。


    待她接过,翻面一瞧,泪水顿时簌簌落下。


    那是两张拍立得照片。


    一张,是她们一家三口在下水道之下的合影,影中人面上皆带笑意,仿佛那困苦颠沛的日子,也因相伴而不显凄凉;


    另一张,则是小泥鳅身着新衣,端坐寺庙之中,怀抱经书,眼皮微垂,似是读累了,正打着瞌睡。


    不知谷星施展了何等“术法”,竟能将往昔之景定于纸上,如此清晰,如此真实,仿若触手可及。


    阿秀望着照片,指尖微颤,泪水如断线珠落。


    胸中百般情绪翻涌而出,酸楚、思念、不舍、悔意交织成网,紧紧缠绕住她,使她再难遏制情感,终是泣不成声,任眼泪尽数倾泻。


    那断断续续的悲泣声,竟令见惯生死的云羌也不忍。她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轻轻拍了拍阿秀的肩膀。


    云羌抬头望向苍穹,乌云密布,天光自厚重云层间透出一角,微微耀目,令她难以直视,却又不愿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