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不可告人

    谷星眼里的疯狂让云羌心惊。


    然而她素来习惯执行,而非探究。


    她所需做的,唯有遵从命令。


    至于疑惑、质问,这些从来都不该由她置喙。


    谷星却看出云羌心中所想,主动开口,“你心中定是不解,为何要窃取此物。”


    “但此事一时半会儿难以说清,待回去与李大哥汇合,再从长计议。”


    言罢,她又回头看向那小乞丐。


    人已凉透,纵然她谷星有通天本事,亦无法挽回。


    她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将那层茅草重新盖上。


    接着,她随手将冰糖葫芦塞入口中,嚼了两口,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方才的悲伤瞬间就随着那灰尘一起消散,她眉眼间又恢复了往日的轻快与洒脱。


    谷星挽住云羌的胳膊,语气悠然:“你可去瞧过新家了?李大哥办事,可当真是令人挑不出毛病来……”


    云羌微微一愣,却也未多言,默默随她一道,往新宅而去。


    一路上,谷星花言巧语,形容了一路那房子的好。


    然而云羌只缓缓点头,却对此毫无印象。


    对她而言,住处无非是栖身之所,可得一夜安眠即可。


    然踏入院门的瞬间,云羌眸色陡然一亮。


    她快步走入其中,四下打量。东瞧瞧,西摸摸,眼中难掩惊喜,竟与她平素里冷淡的模样大相径庭。


    谷星与李豹子对视一眼,皆是头一回见她如此模样,不禁勾唇轻笑。


    云羌逛了一刻钟,方才收住步子,似仍有些意犹未尽。她回头望了望二人,唇微张,却又顿了顿,片刻后才讷讷开口:“甚好……”


    语调淡淡,神色却微微泛红,堪堪移开了视线。


    谷星见状,顿觉有趣,蓦地笑着锁住云羌的腰,整个人赖在她身上撒娇耍赖,作势要逗她玩。


    云羌微微皱眉,却也未推开,反倒下意识拎紧了手中的剑鞘,生怕伤着谷星。


    两人转了一圈,各自寻得了心仪的房间。


    这时,李豹子却神色莫名,拉着谷星与云羌匆匆走入一间不甚起眼的屋内。


    明明四下无人,他却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白日人多嘴杂,未曾得空与你详说。”


    话音未落,他竟伸手将屋内一处木柜缓缓推开,继而又对着那看似寻常的墙面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闷响,墙壁竟微微凹陷,紧接着,一道可容一人出入的密道缓缓显现。


    谷星与云羌对视一眼,皆是满脸惊讶,片刻无言。


    感情萧枫凛竟连她以后生意失败,逃跑躲仇家的后路都给她准备好了?


    “这屋中竟藏着一条地道。”李豹子亦是满脸不敢置信,“我也是昨日偶然得知。”


    他早年做生意时,亦曾听过诸多秘闻。


    不少富贾权贵会在宅邸内部修建密道或夹墙,以备逃难避祸,亦或存放贵重财物。更甚者,尚有那风水一说,谓房屋格局不合,需添设假门假墙,以改运聚福。


    他摇了摇头,收回思绪,“这密道为何而设,我一时也难以断定,索性让你们二人随我一探。”


    三人一前一后,鱼贯而入。


    李豹子掌中火折子燃起微光,照亮眼前石阶,三人循着石板阶梯缓缓下行。


    约莫二十级台阶后,方才抵达下一层。


    待李豹子逐一点燃墙上火烛,地下世界方才显露无遗。


    谷星瞪大双眼,心中震撼,惊叹连连。


    好家伙……


    这四合院竟还自带一地下停车场?!


    他们方才所在的房间,位于东厢房一角,左邻主屋。


    如此看来,这地下密室竟横跨主屋与东厢房,占地约百坪,可同时容纳十余人之多。


    但她可没打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往她们家里塞。


    她心神微动,旋即寻了处空地,招呼二人坐下。


    幽幽灯火映在几人脸上,明明灭灭,氛围竟透着几分诡秘,似乎她们三人正密谋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大事。


    ……事实上,此事确实不可告人。


    谷星微微一笑,敛去眼底杂绪,缓缓开口:“如今你我皆已安身立命,本该着手筹备报社之事。”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二人,语调忽然一转。


    “但在商议报社之前,我尚有一事,需与你们二人共商。”


    她顿了顿,转身自手提袋中取出一张折好的图纸。


    在众人面前,缓缓展开了那纸张,烛火微晃,映得上面的笔墨错落有致,繁复如蛛网。


    李豹子凑近一瞧,本只是好奇,可这一眼,竟让他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瞪大双眼,惊呼出声:“这……这图纸,你从何得来?”


    话音未落,他便本能地偏头看向云羌。


    还能怎么得来?!


    谷星倒也不遮不掩,坦然点头,“前几日我让云羌去都水监那,窃来这京城的地下水道全图。”


    李豹子呼吸一滞,心头猛地一沉。


    此图绝非寻常,乃是城防重地的机密文件,且极难取得。若非云羌身怀绝技,又怎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其中,将整张图册抄录带出?


    谷星指尖轻轻拂过图纸,眸色沉静,缓缓道:“我偶然发现北区地下水道的入口,方知京城的地下水道竟修建得如此宽敞,甚至比地上还要暖和许多。”


    如今她手握这图纸,才惊觉这水道远比她与匹大牛先前推测的更为绵长幽深。


    整条水道总长五十余公里,贯通京城,连接数条大河,错综复杂,支流暗渠不计其数,甚至有数处出口直通城外。


    她一时沉思,回过神来,轻轻摇头。


    “然而当时事发突然,后续也无暇再作探索。可如今看来,这条水道或许能派上些用场。”


    李豹子一时怔住,心中隐隐浮现出某个大胆的答案,可他不敢说出口。


    他张着嘴,望向云羌,见她神色如常,竟一脸无所谓。


    他又看向谷星,眼底满是震惊与试探。


    谷星迎上他的目光,淡淡一笑,轻轻点头。


    “没错。”她言辞清晰,一字一顿。


    “我打算将城中三万流民,塞进这条下水道——”


    话音未落,李豹子猛然瞪眼,脸色骤变,惊得打断她:“你怎敢?!!”


    他眼都直了,惊觉自己竟与两个疯子共处一室。


    谷星行事素来胆大妄为,自不必多言,而云羌更似全然不分正邪,谷星让她往东,她便绝不会往西。如此一来,谷星的胡闹,自然更无人可制。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自按捺心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那三万人之中,鱼龙混杂,老幼病残亦不在少数,若是官府察觉此事,封锁地道,岂非一网打尽?届时,三万流民尽皆丧命,城中河流皆染血红……”


    谷星微微皱眉,不紧不慢地从手提袋中取出纸笔,随手勾勒出一个金字塔的形状。


    “正如你所言,那三万人中成分复杂,若不加以筛选,我们亦难控制其中的隐患。”


    “所以这第一件必须做的事,便是分批。”


    “老幼病残,身体康健,精力旺盛。”


    她将那三类分别依次从上到下画在那金字塔上,随后,抬眸望向二人。


    “近日我走访街巷,发现京城流民虽处寒冬之中,却并非无计可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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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依赖官府救济,或投靠寺庙与富商施舍。又或三五成群,聚在一起生火取暖。”


    “官府的居养院,可收容老幼病残。”


    “然其所容有限,纵使有人符合收容条件,亦未必能顺利入内。更有甚者,虽能进去,却因种种缘由,心生抗拒。”


    “其次,便是寺庙。”


    “佛门讲求慈悲,往往会开放寺门,为流民提供临时栖身之所。许多人会选择前往此处。”


    “若二者皆不可行,流民便会聚于废屋、桥洞、城门洞之下,彼此依靠生火取暖。”


    可即便如此,每年冬天,依旧有数不清的人命丧寒风之下。


    他们是这层层庇护网中,被漏下的孤魂。


    无宗族邻里相助,无官府庇护,亦无任何民间团体施援,最终困死于风雪之间。


    “住入下水道之事,无需我多言。你我皆知,若此事被官府察觉,便是九死一生。”


    “可若是有更好的避寒之所,何人愿自甘入地?”


    她顿了顿,思索片刻,伸出两根指头,


    “我们所能做的,只有两件事。”


    “一,便是让符合条件者知晓,居养院与寺庙可容他们安身。”


    “二,让那些无处可去之人,知晓这地下水道,亦可成为他们的栖身之所。”


    能有一屋一瓦遮顶,是多少普通人的奢望。许多人终其一生,奔波劳碌,仍难以得偿所愿。


    苦于户籍,苦于钱财,苦于命运多舛……


    李豹子一时语塞,竟无法反驳。


    他亦曾流浪四方,自知酷暑严寒之苦,深知这世道的冷漠无情。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短短半个时辰之内,他竟觉自己苍老了十岁。


    “这事可不简单。”他沉声道,“其中最难的,莫过于你如何将人安然送入地下水道,又如何得知官府动向,教他们避开官差耳目。”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据我所知,都水监、巡检司、开封府,甚至那街道司,随时都可能察觉这地上地下的异动……你若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关于这一点,便是我接下来要说的,报社之事了。”


    谷星叹了口气,忽觉口干舌燥。


    她偏了偏头,移开视线,伸手从手提袋中翻出那只祖传矿泉水瓶,思索着该从何讲起。


    李豹子仍未从震惊中回神,总觉得脖颈处隐隐发凉。


    他皱起眉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你老实告诉我,你在朝廷……是否有人?”


    不然怎容你干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来?


    谷星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轻轻吸了吸鼻子,回想片刻,才慢吞吞地开口,“我确实在朝廷里有认识的人。”


    她微微侧首,瞥了李豹子一眼,“那人你也认识,便是那刑部侍郎——萧枫凛。”


    李豹子眼神一凛,眯起双眼,人还在原地,思绪已经走了二里地。


    谷星撑着脸,望着那烛火轻轻跳跃,语气透着几分无奈:“不过,我想把人藏入地下水道一事,并未与他言明。”


    不止此事,她还有许多事情未曾告知萧枫凛。


    虽说她三番五次得其相助,可萧枫凛终究是朝廷中人,而她所谋之事,第一位的,却从不是朝廷。


    若有朝一日,二人因立场不同而刀剑相见,也并非全无可能。


    思绪纷涌,她却始终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缓缓挑眉,话锋一转,忽地往二人跟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倒有一事,我思来想去,始终想不通。”


    她顿了顿,眸色深沉,缓缓吐出一句话,


    “萧枫凛……到底为何会如此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