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谷星之死

    “太后?!”


    谷星低声惊呼,眉头紧蹙,“为何是太后?”


    她仔细回想,似乎早在长云寺时,便已与太后照过面……


    小桃耸耸肩,一边嘀咕,一边嗅了嗅那颗布洛芬,“这我怎知?不过是偶尔听宫中婢女私下闲谈时听来的。”


    她顿了顿,不急不缓又开口道:“太后似乎极不喜萧枫凛,却格外疼爱当今圣上。”


    谷星陷入沉思。


    孩子不止一个,偏心本也寻常,可小桃所言……却不像是寻常的偏爱,而是刻意的打压。


    萧枫凛的存在,若太后真厌之如仇,怕是早该被除去,为何竟能活到今日?这本身便是个谜。


    “原因何在?”谷星凝声追问。


    小桃摇了摇头,语调低缓:“这倒不知,只听闻太后忽如一夜性情大变。”


    “原本尚能母慈子孝相处一段时日,却不知为何,她忽然反悔,自那日起,态度骤降。”


    谷星闻言,心头泛起一丝古怪的不适感。


    这未免太离奇了……


    宫闱之中,向来无情,太后作为一国之母,对皇子厚此薄彼本也并不稀奇,可如此诡异的情绪反复,岂能全然归于偏爱?


    她又忍不住道:“可萧枫凛竟无半点异心?”


    “他既为皇子,夺权之路理应也是可行之策。若登基称帝,往昔欺辱于他之人,尽可一一清算。”


    如此他如今的困境,或许早已不复存在。


    为何偏偏选择臣服?


    小桃闻言,幽幽叹了口气,“我上哪知道去?”


    她见谷星仍是意犹未尽,便索性打住:“这事充其量不过宫中八卦,知道得太多,对你毫无益处,反倒会惹祸上身。”


    她忽然话锋一转:“我也不怕和你直说,萧枫凛自出宫之后,便找上我解毒,但那毒只能压制,无药可解。”


    “我觉得颇为有趣,便每年留在萧府几月,为他续命。”


    “为免太后察觉,我一直以丫鬟身份自持。”


    小桃说完,便站了起来,她见谷星两眼发光,心思异动。


    于是她叹了口气,“你还是老实待在这里罢,事已至此,外头并不安全。”


    谷星似乎听进去了,半垂眼睑,安安分分地坐下。


    然后三两下,将小桃端来的饭菜吃了个干净。


    不管如何,保存体力才是上策。


    一眨眼,谷星被困萧府几日,可她连萧枫凛的影子都没见着,她虽未受过苛待,行动亦未完全受限,然唯有不得出萧府这一点,叫她心生不安。


    他到底想干什么?


    只因她看到了他那“宝贝皇帝弟弟”?


    可若是如此,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更让她担忧的,是她听闻封丘地震损毁严重,房屋尽毁,余震不断。


    若封丘真是云羌的故土,那么这几日,云羌定然是焦心如焚。


    可她被困于此,动弹不得。


    而李豹子,按理已回宅,若知她失踪,必定会设法联络她,可时至今日,竟连一丝讯息都未传来。


    除此之外,地下那些流民的生死更是未知。


    她原想着让小桃带些消息,却未料这人又装模作样,半点不肯吐露。


    外界风雨翻涌,然而她独自困于这萧府小院,恍若隔世。


    ……


    直到第五日的夜晚,她终于坐不住。


    趁着丫鬟送来洗漱用品时,她悄然出手,将其迷晕,迅速扒下她的外衣,随后照着那人的脸改头换面,低着头,混出了小院。


    然而出了小院,她却发现外面的守卫竟比往常更为森严。


    表面上仍是丫鬟家丁各司其职,可系统出去逛了一圈回来,带来了暗处各自有几人在盯着的消息。


    谷星顿时心底发凉。


    萧枫凛有这股手段,若说无二心只为自保,她是万万不信的。


    她长叹一声,心知此刻定然不能再贸然行事。


    她索性再派系统出去逛一圈,让它没找到出去的路之前就不要回来。


    系统一走,谷星摸进了后厨的藏酒间。


    浓郁的酒香勾人魂魄,她忍不住偷偷尝了一口,又眼睛一亮。


    好酒!


    她咂了咂嘴,觉得萧枫凛实在不厚道,这么好的东西竟藏着掖着,索性又尝了几款。酒意上涌,她半眯着眼,正要再舀一碗,却突然看到萧枫凛,凭空出现。


    她眨了眨眼,发现这不是醉酒产生的幻觉,而是真人……


    心里顿时骂了一声。


    这人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尴尬自心底浮起。


    可事已至此,她索性装醉,晃了晃酒碗,懒洋洋地朝他勾了勾手指:“云羌,你怎会在这?来尝尝?”


    她原是客气,想借坡下驴,却没料到萧枫凛竟得寸进尺。只见他微微低眸,整理了下衣袖,蹲下身来,毫无预警地叼住她破铁碗的边缘,一口饮尽。


    谷星:“……”


    她大受震撼,如遭雷劈,嘴巴微微张开,话到嘴边,憋了半天,终于蹦出一句:“云羌,你——”


    话未说完,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捂住了嘴。


    温热的掌心贴着她的皮肤,力道大得隐约藏着几分不悦。


    萧枫凛半眯着眼,嗓音低哑,带着酒意:“你怎么喝醉后,话都这么多?”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责备,又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


    谷星皱眉,觉得这家伙的行为实在诡异。可更诡异的,还在后头——


    她定睛看他,萧枫凛嘴角忽然微微弯起,眼底浮起淡淡笑意。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替她拂去沾上的灰尘。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怎么跑出来偷酒喝,还把自己弄得这么脏?”


    他的指尖微凉,温柔得不合常理。


    谷星大脑“嗡”的一下,彻底宕机。


    这谁?这是萧枫凛?


    她猛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是喝多了,见鬼了。若系统在场,她一定要让它电一电自己,让她清醒一点。


    她懒得管萧枫凛,转身就要舀最后一口酒。这次一别,下次再喝上这么好酒,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可下一秒,她的破铁碗被人夺走。


    然后,“噗通”一声,被砸进酒缸里。


    谷星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一股力量揽住了腰,萧枫凛的额头埋进她的肩窝,呼吸缓缓地洒在她的锁骨处。


    四周陷入死寂。


    空气中酒香浓烈,隐约带着淡淡的冷梅熏香味。


    谷星整个人如遭雷劈,僵硬得像块铁柱,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你——”她声音都带着点颤,气得心口发闷,又怕萧枫凛看出自己没醉,憋着一肚子脏话,最后出口时已经变得异常文明:“云羌,我们都是女子,姐妹对食是没有好下场的……”


    萧枫凛似笑非笑地低声道:“你若是知道,便最好。”


    说罢,他反倒将手收得更紧了一些。


    啊啊啊啊啊啊!!!!


    系统!!!!


    谷星的大脑彻底罢工。


    她怔怔地侧过脸,看着萧枫凛微垂的发丝,两人彼此交缠的影子,鼻端隐约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熏香气息……


    这不是幻觉。


    她心跳如擂,往昔与萧枫凛相处的点滴在脑海中骤然翻涌,她从这些细微的碎片中,逐渐拼凑出一个荒谬至极的答案。


    她轻轻推了推他,没推动。


    她眉心微挑,心思一动,忽而反手揽住萧枫凛的脖颈,微微低头,瞄准他毫无防备的颈侧,轻轻落下一吻。


    萧枫凛身形骤然一僵,缓缓抬眸,神色微变。


    四目相对。


    刹那间,谷星便看懂了。


    萧枫凛眉头微皱,薄唇紧抿,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气息微乱,竟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


    她眨眨眼,坏水顿起,忽而收紧手臂,揽住萧枫凛的肩膀,声音低低地呢喃:“云羌……云羌,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便与你暗许——”


    她刻意放缓语调,几乎是咬着每个字音。


    萧枫凛目光一沉,语声冷淡而不悦:“谷星,你没醉吧。”


    谷星心里一惊,面上却不显,反倒嘟嘟囔囔地胡诌起来:“没醉……当然没醉,我清醒得很。”


    故意拉长调子,随口跑火车:“我回了老家,就让爹娘给咱们证婚,再收养个小孩——”


    她叽里咕噜地编着,感受着身旁人的气息越发冷沉,心里得意十足,继续一本正经地胡扯:“等我们回到现实——”


    然而话未说完,眼前骤然一黑。


    她被系统强行断线了。


    再一睁眼,已是七日后。


    谷星怔怔地望着四周熟悉的床铺,随即猛地回神——


    她竟又回到了萧府的小院?!


    她偏头,心中暗骂自己的大意。


    “你醒啦?”


    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语气中带着几分心虚与紧张,“我扫描到你说了不该说的话,就自动把你切下线了。”


    谷星眉头一跳,浑身乏力,一点精气神都提不起来,“我到底睡了几天?怎么这么累?”


    系统干笑了一声,语气有些发虚:“七天……”


    “……什么?!”


    谷星差点气得从床上弹起,她睡了整整七天?!


    她抬手,想一拳砸向系统,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系统继续低声提醒:“你每次暴露任务,惩罚都会加倍。第一次是半日,这次七日,下一次……我也不知道是多少。”


    谷星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一个健康无病无痛的人,被你们丢进小说里,随时面临生命危险,你们穿越局不是害人组织还能是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功能?我不信,你快去问问。”


    系统被骂得心虚,心知此刻最好不要招惹她,便先将萧府的逃脱地图传给谷星,随后弱弱道:“那……那我回总局查探一下,大概需要半个月……你可别再乱说话乱做事了!”


    它回头看了谷星好几眼,见她别开脸面对床榻,沉默不语,似乎是真的生气了,心中不禁有些失落,最终在空中晃了晃,消失不见。


    系统方才离开,房门便被人推开。


    谷星循声望去,竟是小桃。


    小桃脚步微顿,见谷星醒来,明显一惊,旋即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要永远睡下去了。”


    她走至床前,嗓音微微带了些无奈,“明明身子骨各项无恙,可无论如何都叫不醒。”


    “一开始我还以为你装睡,扎了你百针,都没将你扎醒,想来也应该不是。”


    她悻悻笑笑,可把某人给急死,连着最近几天府里都不太平。


    谷星破天荒地没接小桃的话茬。


    她神色凝重,缓缓撑起身子,待力气一点点回归,方才沉声道:“我要离开这里,你帮我。”


    一眨眼,竟已过去这么久。


    为何李豹子和云羌皆未曾前来寻她?


    她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如今才幡然醒悟。


    小桃当日劝她尽早离京,她本以为只是戏言,如今看来,分明是警告。


    可惜她悟得太迟,已然晚了。


    细究其中缘由,已毫无意义,唯有那结果,让她不知所措。


    她心绪翻涌,指尖无意间触及枕旁,竟摸到那枚熟悉的山水玉牌。


    闲无忧曾言此物会招来生死之忧,可如今看来,她所招惹的,已然比生死更为棘手。


    她曾因萧枫凛的毒心生愧疚,觉得自己误剪了他的姻缘线,未曾料想,那线的另一端,竟连着她自己。


    这才是最荒唐的地方。


    她能与李豹子、云羌及众人以兄弟相称、朋友相待,却绝不会涉足情爱。


    毕竟,若她有朝一日完成任务回到现实,又如何对那人负责?


    她微微摇头,语气笃定:“我讨厌萧枫凛,见他那副面具,便心生厌恶。”


    小桃怔了片刻,半晌无言。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药汤,许是被谷星这番话震住,竟连手中的碗也险些没端稳。


    半晌,她才轻叹一声,将药汤递至谷星手边,“……先把药喝了,补补精气神,明日再给你送些下火的。”


    谷星闻言,二话不说,一口气将药喝尽,然而手腕微松,瓷碗应声而裂,摔碎于地。


    她连忙蹲下摸上那些碎瓷片。


    小桃摇摇头,将谷星的话语全堵在嘴边,也低着头收拾地上的碎瓷片。


    她与谷星告别,一踏出门槛,却在小院门口,迎上了萧枫凛。


    不知他站在那已有多久。


    夜色幽幽,灯火微弱,他立于门前,眉眼低垂,神色竟透着一抹罕见的落寞。


    小桃心头微颤,已不知有多久未曾见过他露出这样的神色。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一路沉思,一路走出了小院。


    谷星对此浑然不知。


    她在屋内翻了几个跟斗,感受着气血渐渐恢复,方才将系统留下的逃跑路线仔细盘算。


    待一切理清,她索性裹紧被褥,再度补眠。


    ……


    夜深人静,守卫困顿之时,谷星悄然起身,溜至偏房杂务间。


    她轻轻推开门窗,探头细细聆听,确认无人之后,迅速翻身而出。


    乌云蔽月,万籁俱寂。


    她步履轻盈,一路沿着系统绘制的地图,悄无声息地摸至后院草地。


    她掏出先前藏起的几片碎瓷,一点一点将那被水浸蚀、铁锈密布的旧锁磨开。


    所幸系统这次难得靠谱,不过两刻钟,那锁便“咔哒”一声断裂。


    谷星深深吐出一口气,四下张望,确认无人后,便毫不犹豫地揭开下水道口,身形一溜烟钻了进去。


    她心脏狂跳,将京城地下水道的地图展开,马不停蹄地往她大本营的方向跑去。


    途经御街地宫时,她步伐微顿。


    她探头一望,见众人仍在熟睡,方才松了口气,正欲离开,却忽然撞上两人。


    其中一人肩上,竟扛着一个缠满麻布的身影。


    谷星心神一震,见那人左手缺了两指,她内心狂跳,刚要抬眼确认,身旁的另一人就先一步开口,“姑娘,你怎么在这?”


    随后待看清谷星的脸,又是一惊,”谷老大,你怎么——?”


    谷星呼吸一滞,发现来人正是包范和福旺,她难以言喻当下的心情。


    一股暖流自胸口悄然涌向四肢百骸。


    她自己也不知,究竟是因有人认出了真正的她,还是因自己和众人的努力,终于挽回了一条性命。


    鼻头微酸,她不曾言语,只是猛地抬脚,转身疾行。


    她一路狂奔,穿过沉睡的流民群落,径直朝宅子的方向跑去。


    待站在宅子门前时,才发现屋内漆黑,未燃烛火。


    云羌和李豹子都不在。


    更令她不安的是,屋内竟无半点异样,亦无任何纸条书信留下。


    她心脏怦怦直跳,耳边警铃大作,隐约察觉到有事正悄然发生。


    她失神地走出宅子,脑海一片混乱,正想朝破庙方向赶去,却未曾料到,刚出大门,便迎面撞上一道熟悉的身影,是那巡检司的巡卒,陈三皮。


    他满头大汗,气喘如牛。


    陈三皮显然未认出谷星,见她从宅中出来,便不由分说地拦下她,语气急促得几乎带着焦灼:“你们的谷主编呢?她到底去了哪里?”


    他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似是一路疾奔而来。


    “这宅子里好几日都空无一人,我遍寻不见她踪影,亦无任何消息传来!”


    谷星微微一滞,随即心头一沉。


    她抿了抿唇,无奈开口,“她不在,你什么事和我说吧。”


    陈三皮焦急道:“不知是何人走漏了消息,不到半刻钟,都水监、开封府、巡检司三方将联手围剿地下水道的流民!”


    谷星咬紧牙关,眼神骤冷。


    如此大的阵仗,显然官府早已掌握了确切消息,问题是……究竟是谁透露了这一切?


    此刻无暇细思,她不再迟疑,伸手便将门口晾着的旧棉布扯下,披在身上,低声对陈三皮道:“你速速回巡检司,能拖一刻是一刻。若真能延误他们的行动,回头我请你喝上一个月的花酒。”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掀开井盖,毫不犹豫地跃下。


    衣摆翻飞,落地一瞬,她目光一扫,便看到熟睡的人群中,有个眼熟之人。


    她微微眯眼,定睛一看,竟是那日在御街地宫中,识破她在小报上留讯的人。


    她略一思索,果断伸手摇醒此人。


    “醒醒。”


    那人惊觉,猛然睁眼,见是一身棉布遮掩之人,满目疑惑,正要出声,便听那人低声道:


    “不到半刻钟,官府将从御街为中心,沿城西、北两侧入口围剿地下水道!”


    “立刻召集相熟之人,带众人撤离!”


    那人蓦地一震,意识到事态严重,顿时肃然起身:“谷主编?!”


    谷星未作回应,只是迅速从手提袋中抽出一张纸,语气冷静果断:“若遇包范,令他带上可信之人,按此行事。”


    那人接过纸张,视线匆匆一扫,面露惊愕:“真的是你?!”


    他的情绪明显激动,嗓音微微颤抖。


    谷星与云羌失踪近两周,他与包范遍寻无果,李豹子亦只敷衍搪塞。无奈之下,他们只得揣测,或许谷星另有要务在身……


    但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这般情境下见到她!


    谷星淡淡一笑:“事不宜迟,立刻行动。”


    那人怔了一瞬,旋即肃然点头,神色郑重:“你放心!这段时日,兄弟们已筹划出一套逃亡之策,我立刻安排撤离!”


    他转身高声喊道:“所有人,收拾东西!”


    霎时间,整个地下流民网络迅速运转。


    健壮者迅速拆除痕迹,动作利落;腿脚快的,立刻奔往其他区域通报消息,告知变故;而其他人,则纷纷收拾细软,井然有序地向出口撤离。


    谷星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微微一松,但她无暇耽搁,她还有最后一步要做。


    她落在队伍最后,随手在地上勾画出几道凌乱的脚印,随后在众人撤离的反方向故意丢下一堆破旧衣物与木柴,继而拾起烧火棍,在炭灰堆中写下错误方向的讯息,以此误导追踪的官兵。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折身,毫不犹豫地朝反方向疾奔!


    然而,她的脚步骤然一顿。


    前方竟有一人落单?


    她眉头微皱,正欲开口。


    却在这一刻,两人目光蓦然交汇。


    双方皆是一愣。


    谷星认出了他。


    这不正是她穿越到这本书的第二夜里,曾意图偷袭她的人?


    后来更是散布谣言,令她在流民群中无处容身!


    而那人亦认出了谷星。


    他曾以为,这个矮小瘦弱的文弱流民,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未曾料想,短短数月她竟摇身一变,成了京城内炙手可热的报商,麾下能人无数,甚至连流民皆愿追随!


    听闻她以刊报谋生,给流民提供活计,使众人皆能温饱有依,他气得在梦里不知撕碎她的脸多少回,然而梦醒后,现实却又让他无能为力。


    他因自尊心作祟,一直未曾踏足破庙,惧怕谷星认出他,更惧怕……自己亲眼看见她如今的模样。


    他下意识地别开目光,不敢与她对视。


    然而谷星却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了然于胸,眉头微蹙,“你磨磨蹭蹭作甚?后头官兵很快便要追上来了!”


    那壮汉比起数月前,消瘦几分,腿脚不便,正弯腰在地上寻什么东西。


    他未抬头,嗓音低沉嘶哑:“我的三十文钱丢了,用绳子穿着的。”


    谷星八字眉微皱,难以置信,“不过三十文钱?官兵就在后头,你还在找?”


    那壮汉猛地抬头,怒喝一声:“什么叫‘不过三十文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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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双目赤红,情绪激动:“对你来说,三十文钱算不得什么,可对我来说,它比命还重要!”


    “你赶紧滚,莫要挡着我!”


    谷星被他吼得微微一颤,心中隐隐一震。


    明明两月前,她亦曾为翻出几文钱而欣喜不已……


    可如今,她竟能轻易地脱口而出“不过三十文钱”……


    果然人一旦有钱就会忘了曾经穷过的日子,她摇摇头。


    一摸口袋,发现自己身上一分钱都没有。


    她抬眼扫了那壮汉一眼,见他衣衫褴褛,已无昔日欺她辱她之神采。


    当时的她还觉得气愤,后来让云羌帮她报仇,却听说这人与别人争抢地盘时,折断了一条腿,又因没钱医治,便彻底断了。


    谷星不愿多说,抬脚正要离开,走出两步后,忽然顿住。


    她转身,手中烧火棍“啪”地一声敲在那人屁股上!


    “磨磨蹭蹭作甚?!三十文钱就是三十文钱!再不走,我一棍子把你另一条腿也敲断!”


    那壮汉没想到谷星如此歹毒,他忍着痛连忙爬起来,然而还未愣神,下一棍又落在他屁股上,甚至力道还更大些。


    “之前的仇我还没报呢。这会又不会听人话了?”


    壮汉一惊,顾不得屁股疼,连忙往前逃窜,刚迈出两步,便听到逼近的脚步声!


    随即,自拐角处冲出三名官兵,手中高举火把,照亮漆黑的地下水道!


    “这儿有两人!快通知其他人!”


    谷星眯了眯眼,轻啧一声,手中烧火棍随意一挥,带着几分个人恩怨,狠狠敲上壮汉的后背——


    “跑!”


    这一声怒喝,震得壮汉身躯一震,竟似条件反射般迈腿狂奔!


    他跑出数步,心神未定,忍不住回头一看。


    便见谷星身上的棉布披风已然抛落,那之下……


    竟是一身女眷衣裳?!


    他身形猛地一滞,脚步亦是一顿,脑海轰然炸开。


    她是女子?!


    谷星……是个女人?!


    那个曾在流民群中扎堆,与众流民汉子平起平坐、带领他们谋生存的人,竟是个女人?!


    他一时震惊,未曾看路,竟被石块绊倒,扑倒在地,脸着了地。


    脸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见的并非梦境,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他仍未回神,便听见“轰——!!”


    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爆炸巨响!


    石块轰然塌落,彻底封住了官兵的去路!


    ……


    谷星在浓烟弥漫中,凭借记忆摸索出一条生路,艰难地从井盖中钻出。


    然而,方一回神,便觉数道森寒刀锋架在颈间。


    她抬眸一看,带队之人竟是阿信。


    谷星心下一凛,目光凌厉地瞪向阿信。


    下一瞬,她目光一闪,忽然对着阿信身后高声喊道——


    “萧枫凛!”


    趁众人愣神的刹那,她猛地折身,欲往地下水道钻去!


    然而尚未来得及动作,脖颈后的衣领便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掌牢牢攥住,随即,她整个人被强行拉入一个温热的怀抱。


    熟悉的冷梅熏香倏然侵入鼻息。


    那熟悉的嗓音,在耳畔淡淡响起,


    “我就在你身后呢,你往前喊什么?”


    萧枫凛?


    谷星浑身一震,僵硬地回过头去。


    入目所见,是那半张熟悉的银白面具,以及……萧枫凛身后那道更加熟悉的人影。


    李豹子。


    她蓦地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久久发不出声。


    她死死盯着李豹子,心底茫然得几乎窒息。


    他为何站在萧枫凛的身后?


    他应当是站在她这边的啊!


    萧枫凛手臂微动,单手将她从井口拎起,语调轻缓,似带着无奈的叹息。


    “你为流民置业,处心积虑掏空长云寺的赃款,将他们藏入地下……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顿了顿,低低叹息。


    “但若你是想借流民之力,颠覆皇权……那我不得不出手了。”


    他的声音温柔,仿佛呢喃:“收手吧,谷星。”


    “随我回家。”


    他的手掌轻抚着她微微颤抖的后背,嗓音低沉,在谷星耳边囔囔,“你猜得没错,我确实喜欢你。”


    “我也知晓,我的心绞痛……皆因你而起。”


    “正因如此,我才不能让你乱来。”


    “你不是为实现我的愿望而来的吗?那便呆在我身边,哪都不要去——”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猝然落在他的脸上!


    “啪——!”


    萧枫凛微微一滞,面具被生生打落在地。


    谷星手腕一翻,握紧方才自官兵身上搜来的小刀,一刀割破她与萧枫凛相连的衣摆,冷冷地看着他。


    那张脸,与当今圣上尤为相似。


    她眼神冰冷如刀:“萧枫凛,你若要杀我,便一剑了结,不必说这些怪话!”


    “皇权?皇权?你甘愿被天命所困,甘于命运摆弄,但并非所有人都愿随你一同沉沦!”


    她说罢,猛地转头,瞪向李豹子。


    可当对上李豹子复杂的眼神,她心头蓦然一颤,终究一句狠话都说不出口。


    她目光飞速扫视四周,却发现自己已被层层包围,难以脱身。


    危急之际,忽有一道白影如电,自黑暗中一掠而至!


    未及众人反应,便听“砰砰砰”数声闷响,数名护卫被一脚踢翻在地!


    谷星心头狂跳,回头一看,便见那人一袭白衣,身姿清冷如霜雪。


    她心喜难抑,激动唤道:“云羌!”


    萧枫凛冷冷看了她一眼,眸色幽沉如墨,他抬手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好,然而指尖微颤,唇色泛白。


    当他见谷星满脸依赖地望着云羌时,眼底寒意陡然沸腾,冷喝一声,拔剑出鞘: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我便将你那三头六臂全砍了。”


    “看你还能翻出什么水花!”


    谷星心头一凛,知晓此刻萧枫凛已然彻底失控!


    她刚要护住云羌,却猛然发现云羌竟然……未携佩剑?!


    她大惊失色:“你的剑呢?!”


    天下第一剑士,竟然未带佩剑?!


    她匆忙掏出自己手中的小刀,欲递予云羌,未曾料想,云羌竟似触炭火般避开!


    谷星愣住,然而此刻已无暇深究,她强行将刀塞入云羌掌中,随即转身,挡在她与萧枫凛之间!


    可萧枫凛剑势凌厉,她不过微不足道的喽啰,此刻拦于剑锋之前,也不过是徒劳。


    下一瞬,剑尖刺向她胸口,谷星未躲避,甚至迎上那利剑。


    却在那半秒间,看到了萧枫凛眼中的惊慌!


    可她未料到的是,惊慌的源头,并非是她眼前的剑尖。


    “噗嗤——”


    血肉撕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清晰无比。


    谷星瞳孔微缩,胸口忽然一沉。


    她低头望去……


    那把她亲手交予云羌的小刀,竟然穿透了云羌的左掌,直直刺入她自己的胸口。


    谷星呆滞地望着那抹夺目的红色,一时竟无法反应。


    她缓缓回头,见云羌双目通红,泪如雨下,浑身都在颤抖。


    谷星喉咙干涩,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


    你哭什么啊?


    该哭的可是她吧,闲无忧说你坏话的时候,我可维护你的,别哭了,别哭了……


    她放在桌上的裙子,云羌穿上后果然和她想象中的一样好看。


    别哭了,新的一年刚收获的一整年好运气快要被哭没了。


    谷星望着眼前那夺目的红色弹窗,脑子一片空白,她觉得手脚冰凉,趁着还有点力气,直接摸上那把利刃,一把扯开,血溅了一地。


    她盯着萧枫凛,见他两眼通红,双眼无神。可她却连叹气的力气都没了。


    她嗓音虚弱,却仍是带着一丝冷笑:“你……什么时候,能成为一个有……血有肉,有自己想法的‘人’?”


    话音未落,她便两眼一闭,失去了所有力气。


    ……


    (小报最新消息)


    第三二五七条:【一女子街头受袭,血流不止,生死未卜】


    第三二八七条:【全员离开地道,无人伤亡】


    第三三一二条:【惊!有消息称谷主编竟为女子?!】


    第三三六七条:【《大事件》主编失踪半月,行踪成谜】


    第四三二八条:【谷主编现身!身高竟无故增高,护卫亦换了生面孔】


    第四一二四条:【部分人士存疑,然李副编咬定主编只是长高了】


    第四一八八条:【部分质疑者陆续离开报刊】


    第五七六八条:【春暖花开,有人脱离流民成为百姓,也有人沦落为流民】


    ……


    …


    一个月后京城外


    春风微拂,山道蜿蜒,老黄牛拉着一辆破旧木车,缓缓向山间前行。


    车上,一人半卧于茅草堆中,双腿随意晃着,神色懒散,衣衫虽旧,却整洁如常。


    另一人眼睛一大一小,他执着牛缰,驱赶前行,眼见身后那人如此清闲,不禁笑道:“我已赶了六个时辰,该换你了吧?”


    茅草堆中的人动了动,随手拨开身上的枯草,捂着胸口痛苦状,“我也想换,可不知为何,浑身无力,连手都抬不起来。”


    她顿了顿,又懒懒开口:“封丘还有多远?”


    “估计还有六个时辰。”


    草堆上的人轻笑了一声,“那还远着呢……到了叫我。”


    话音未落,便已闭上眼睛,倒头沉睡。


    赶牛之人摇头无奈,叹息一声,继续缓步前行。


    车轮碾过春色,黄牛步履缓慢,远处微风吹拂,青山隐隐浮现于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