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烛泪白骨冢

    猝不及防地撞入那人的怀中,谷星的掌心正好按在对方坚硬如铁的胸膛上。


    下一瞬她膝盖下意识地一抬,直攻要害。


    然而对方似早有防备,身形一侧,谷星那一招断子绝孙腿便踢了个空,结结实实地撞上冰冷的石壁。


    “啊啊啊啊啊——”


    谷星抱着脚嚎了一嗓子,整座幽长深邃的山体隧道里,回音层层回荡。


    “……”


    那人沉默片刻,忽地蹲下身来,抓住谷星踹墙的那只脚,毫不犹豫地扒去她的鞋子,随即伸手按了上去,力道不轻不重,却显得极为笨拙。


    谷星先是一怔,随即寒毛竖起,整个人僵在原地。然四周黑暗无光,她无法分辨来者究竟是谁。


    惊骇稍退,脚上那不甚熟练的动作,痒得她浑身一颤,忍不住在地上以一种怪异的姿势扭动,笑声断断续续。谷星胸前一湿,空气中变淡淡地浮起一缕血腥气。


    那人倏地松手,谷星猛地将脚缩回,揉着眼角的泪痕,没心没肺地笑道,“你到底是人是鬼?”


    她不动声色地扫了眼好感度界面,竟发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度已是满值,而系统此刻却装死一般毫无回应。


    事有反常必有妖。


    她暗自盘算,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可能遇上的人选,趁着对方不备,伸手探向那人的脸。


    冰冷坚硬的触感从指尖传来。那是一枚木质面具。


    她心中微震,霎时想起白日街头所见的那名祭师。


    原来是他。


    谷星这才醒悟,方才在洞口嗅到的那烧灼草药的味道,都源自于他。


    “你为何不说话?”


    黑暗中,那人仍是沉默。


    他并不躲避,仿佛对自己的身份毫不在意,然而却也不愿透露丝毫线索。半晌,他轻轻握住谷星的手腕,将她的手指摊开,指腹一笔一画地在她掌心勾勒出一个字:


    “走。”


    谷星心神一震。


    下一瞬,那人直接拉起她的手,牵着她往前走去。


    “去哪?”


    无人应答。


    谷星左手被那人牵引,右手则缓缓沿着墙壁摸索前行。


    墙面光滑,并无凹凸不平之感,反倒似是涂抹了某种草药制成的涂料,描绘着隐秘的图案。谷星心中微动,回想起今晨所见的祭祀仪式,不由得生出几分好奇。


    她随口问道:“哑巴,你怎的不言?”


    无人应答。


    她又道:“哑巴,你在此处多久了?白日的祭祀,又是何教所传?”


    黑暗依旧沉默无声。


    谷星不死心,继续逗他,“哑巴,朝廷的物资何时送达?封丘百姓已然困苦,难道还要等下去?”


    行至一处,指尖忽然一空,竟是一条岔路。然而那人毫不犹豫地牵引着她,径直朝另一方向而去。


    谷星心中微凉,猛地停下脚步,轻叹一声:“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偏头看向身前之人,目光在黑暗中微冷:“我来封丘,心意已决。你若要将我驱离,纵是爬,我也会再爬回来。”


    “还是说,我需再躺上一两个月,待你完成那上天的旨意后,才是我醒来的最佳时间?”


    她心绪郁结,话中不免带了几分锋利。


    说完,她将手自他掌中抽回,毫不犹豫地转身,迈步走向另一条岔路。


    背后的脚步声依旧,不疾不徐,那人影随身后,不肯远离。


    谷星却未再回头,只当他是空气,收敛思绪,专注于墙面上的触感。


    没有系统指引,她步步谨慎。


    虽缓慢,却没再撞上突出的岩壁。


    黑暗深邃,前路未知。


    不知道走了多久,黑暗之中隐隐有一抹灼灼微光浮动,那光亮怪异十足,竟是蓝紫色的幽光。


    谷星心中一凛,脚步不由得加快。


    待她拐过一道曲折石壁,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方无尽洞窟。


    那洞窟里千万盏长明白烛高高燃起,烛泪如瀑,自铜制烛架倾泻而下,如流水般蜿蜒淌落,层层浸没在一片森森白骨之中。


    白骨千具,沉于烛海。


    谷星心神剧震,倒退两步,忽闻脚下“嘎吱”一响,低头一看,竟是踩碎了一只枯瘦的手骨。


    此地不止数人,不止十人、百人……


    是千人。


    一整个洞窟,尽是累累白骨堆砌成坡,层层叠叠,被厚重的烛泪封印于山体之内。


    她喉间微涩,强行压下脑中的晕眩,随手摘下一只蜡烛,俯身检视几具尚未完全风化的骸骨。


    细细端详之下,她心中愈发沉重。


    皆是成年男子,头骨破裂,骨骼遍布劳损之痕,死后遗骸无序堆砌,并无祭祀仪轨……不像是宗教献祭,而更像是长年苦役,因天灾、意外,或是人为而死,最终被随意抛尸于此。


    她缓缓抬头,洞窟中央的擎天石柱上,密密麻麻刻满了不知名的符文,柱与柱之间,百米长的黑布垂落而下,黑白相间,在蓝紫色幽光的映衬下,显得森然可怖。


    洞窟空旷无比,却让人透不过气。


    她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一转,恰好落在那张黑红交错、獠牙狰狞的鬼面之上。


    烛光之中,那人静立不言,气息沉敛,如鬼魅般潜伏在她身后。


    谷星心中一跳,险些惊得后退一步。


    本就诡异的花纹,此刻映在这阴森烛光下,竟透出更深一层的妖异感。


    她记得巡检司那狗官曾提及过,封丘民壮逐年减少,原以为是百姓逃荒外出谋生,如今看来,恐怕并非如此。


    五年前大地震过后,恐怕便有人趁机收买或控制灾民,使之入山采矿,日夜苦劳,死后便弃尸此地,为掩人耳目,将所有痕迹尽数掩埋在这座烛泪白骨冢中。


    怪不得封丘百姓的籍贯人口从未登记减少。


    那些逃亡的流民,或许根本未曾离开,而是死于此地,化作脚下的一抔尘骨。


    且这规模,不是一天两天形成,怕不是有人处心积虑,长达五年十年的谋划。


    背后之人是谁?牵涉何等势力?她一无所知。


    更骇人的是……


    这地方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官府无力,百姓劳苦,便寄希望于那鬼邪之术,妄想用那祭祀来拔邪驱胀。除了她,不知道还有几名年轻女子送了进来。


    云羌的故乡怎成了如此可怕的炼狱。


    谷星思绪翻涌,终是颓然靠在骸骨坡旁,缓缓坐下。


    “你到底知晓多少?”


    她当真是看不出来,这人一天怎能干这么多事,她还道他喜欢加班,现如今才发现这班加得并无道理。


    那人未言,只是蹲下身来,在她掌心缓缓书写:


    “危险,离开。”


    谷星望着掌心的字迹,心绪复杂。


    他一面告诫她危险,一面又亲手将她自保的底牌摘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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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她左右膀皆失,流民情报网尽数落入他手中,自己的身体尚未完全恢复,便是想逃,都逃不远。


    她白了哑巴一眼。


    两人言尽于此,彼此已是心知肚明。


    她知他是谁,他亦知她已知他是谁。


    她轻轻伸手,抚向那张鬼神面具,轻声道:“这面具,摘了吧,着实吓人。”


    然而指尖方触及面具,忽地,“轰隆——”一声。


    一瞬之间,原本静谧无风的洞窟,陡然刮起数阵诡异妖风!


    阴风自四面八方骤起,携裹着森冷寒意,在洞壁间鬼哭神嚎。


    谷星骤然一颤,身后的白骨堆随风微颤,竟似活物般噌噌作响,枯槁的指骨相互碰撞,发出诡谲的轻响,仿若千百冤魂在幽冥地底低语哀泣。


    下一瞬,千万盏长明烛火,尽数熄灭!


    黑暗顷刻吞没整个洞窟,谷星心头剧震,惊疑四顾,还以为是地震复发,屁股不由自主地朝哑巴那边挪去。可当她的手自那鬼面移开,原本汹涌的妖风竟如潮水般缓缓退去,风息烛寂,死一般的沉默笼罩在二人之间。


    她张了张嘴,“你你你——”连续你了半天,却终究没能你出个结论来。


    她素来不信怪力乱神,可眼下之事,又该如何解释?更何况,她穿进小说里本就不是能用科学解释的怪事。


    她望向那沉默的哑巴,脑中骤然闪过一个念头,险些脱口而出他的真名,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刹住。


    上次已是昏睡七天,若再作死一次,恐怕真会如了这人的愿,睡上一个月不醒。


    如此一看,这人或许并非存心故弄玄虚,说不定真是卡着bug,在给她提示。


    “……”


    她摸了摸方才摘下的蜡烛,摸黑将它塞入哑巴手中,“有没有火折子,乌漆麻黑的,实在不好看清。”


    哑巴微顿,似乎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去摸索火折子。


    谷星见状,瞅准时机,趁着他分神的刹那,身子微微一倾,径直昏了过去。溜回自己的意识里,她猛地揪住系统的羊角,狠狠地在地上搓了几下。


    “你解释一下,那妖风是怎么一回事?再说,你的宿主不是我吗?”


    “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哑巴?”如此天罚袭来,她甚至不敢直呼男主的大名。


    系统被她搓得嗷嗷乱叫,艰难地挣扎着,声音里满是无奈:“你半天不走主线,现在还和男主闹掰,完成无望,你让我该怎么办?”


    “你若违反规则,当然会有程序自动矫正。”


    “也是我单纯。”


    “之前还被你骗了,以为你是真心在帮男主完成任务。”


    “没想到你招兵买马,不过是满足自己私心。”


    谷星被戳破却并无半点羞愧,“主线这事也不是不办,是缓办,是延办,我们讲究事在人为,讲究时机需到。”


    见系统听不进去自己的胡言乱语,她一挥袖,又出了意识,睁眼瞬间便是那怪异面具,心脏猛地一抽!


    丝毫没注意哑巴的手,此刻正轻轻覆在她手掌心上。


    那人没料到谷星的忽然醒来,一时失了神,猝不及防就被一拳打得偏过头去,下巴狠狠一歪,狼狈地捂住面具。


    谷星猛地起身,抬眼看向面前的男人,语气冷静而果决:“封丘之事,我管定了。”


    “你若与我同路,便随我而行。”


    “若非同道——”她目光凌厉,“那便莫要再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