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跟屁虫

    大小眼此话一出,谷星眉头“唰”地皱了起来,总觉得他说话怪里怪气的。


    “……不就是吃你半根玉米吗?至于说得这么刺耳——”


    话还没说完,才注意到他刚才那句“快被打死”的后缀。


    她眼皮猛地一跳,手里的玉米芯还没咬完,就顺手一握,风风火火地往人群里赶。


    人群乱哄哄,拳脚齐飞,她一眼便认出了人群中央的萧枫凛。


    他不过静静站在那里,气场却将身边所有人都压出了一圈距离。


    看样子,是封丘百姓找不到她这位“神女”,便把主意打到了这位“祭师”身上。


    而他对面那些人,身形高大,皆带伤痕,显然便是大小眼口中的挑事人。


    其中一人咬牙切齿,怒声质问:“你们那神女到底藏到哪去了?我家小公子病入膏肓,难道你们这些神女祭师,只管穷人,不顾权贵?”


    这话倒是提醒了谷星。


    她原本还在纠结怎么潜入矿区,不想竟来了个机会送上门。


    若能顺势进县令府,不仅能顺道摸些资源,还能打探些隐藏情报。


    她心思电转,越想越觉得可行,立刻从人群边往中心里挤去,谁知才一挪步,便对上了萧枫凛那道仿佛能看穿她全部念头的目光。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眉目就透着浓浓的不赞同。


    谷星心里叹气,萧枫凛在身旁,干什么都束手束脚。


    她懒得理他,随手将啃完的玉米芯“啪”地一下砸在一个挥棒之人脸上,笑吟吟走近。


    “别打了。”


    “听说你们找我?”


    此言一出,全场忽地静下。


    那挑事的头目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全身,从上到下打量了足足三秒。


    “你便是那神女?”他哼了一声,“县令大人有请。”


    神殿里众人闻言脸色皆变,皆忧心谷星一去不返。


    如今封丘无医,大半的大夫已逃,剩下小半被留于县令府,若谷星也去了,那神殿和武塾的病人该如何是好?


    谷星轻轻摇头,交代几句安抚众人,让其各回各岗。


    正欲跟那人走,回头一看,哑巴萧竟还默默地跟着她。


    她顿了一下,试探开口:“你最近精神可还好?有没有看到我身边……有什么奇怪的?”


    萧枫凛一言不发。


    谷星见他不回应,叹了口气,转身便随那人前往县令府。


    与封丘四处残败不同,那县令府外头虽看着朴素,但一进门,别有洞天。


    院中古树苍苍,树根蜿蜒,河流潺潺,假山亭台、飞檐斗角,一派富贵气象。


    谷星左看右看,暗叹就连萧府在这院子面前都要逊色几分。


    空气中中药味越发浓重,她越过几道门槛,终于进入内院。


    只见县令早已等候,身披官服,神情冷肃。


    他抬眼扫了她一眼,即便是有求于她,语气却依旧倨傲,“你就是那传说中的神女?”


    谷星未应,屋内却传来阵阵呕吐之声。


    那声音一出,县令脸色微变,冷峻面上浮出一抹急切,“你可有法子,救救我的孩子林絮竹?”


    他应当是极疼爱他的孩子,可如此心疼,在他身居封丘父母官,而封丘百姓死成一片时,从未有过。


    她微微垂眸,语气不咸不淡:


    “让我看看令郎吧。”


    她推门而入,便闻得草药熏香袅袅,几名丫鬟蒙面照料着床边,而四名大夫正围在一旁低声商议。


    谷星抬眼,与那四位对视一眼,便从他们的神情中捕捉到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眼皮子一垂,干脆谁也不看,让他们的轻视全数落了空。


    她走到床前,掀开薄纱帘,一眼望见那昏迷中的公子林絮竹。


    只这一眼,谷星心头便猛地一跳。


    这不是霍乱。


    她迅速戴上布制手套,俯身查看。林絮竹颈侧的淋巴肿胀如卵石,红肿高耸,一按之下坚硬滚烫,带着剧烈压痛。


    谷星倒吸一口凉气,猛地回头看向众人。


    “他发热几日了?这症状何时开始?”


    她语气急迫,众人一时反应不及,片刻后,一名机灵的家丁立刻回话:“三日前便觉不适,随后高热不退,已有两天了。”


    谷星只觉冷汗直冒,再回头望一眼那少年。


    几乎可以断定是鼠疫。


    幸而发现得早,且有数位大夫维持着病情,尚未恶化成败血型或肺型鼠疫。


    但她的心却更沉了几分。


    “他七日前是否曾去过鼠患严重之地?”


    她话音刚落,那家丁的脸色陡变,几次欲言又止,终是看了县令几眼后,小声答道:


    “前几日公子曾自行前往矿区外的乱葬岗……为地动死去之人掩埋尸体,整整呆了两三天。”


    话音未落,那县令脸色一变,厉声怒斥:“你为何不拦他?!”


    谷星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那句怒斥中有一丝早知乱葬岗疫病之事的心虚。


    可谷星没想到,这县令竟有个心善到莽撞的儿子。


    只是这世道,心软者命总不长。


    她摇了摇头,转身看向四位大夫,“几位大夫,可曾判定为瘟疫?”


    “用的,应是清热解毒之方?是否加了黄连、连翘等物?”


    那几人神色一变,虽没言语,却已默认。


    谷星摘下手套,顺口点评一句:“还算有点水平。”


    此话一出,几位大夫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


    “你个装神弄鬼的女人懂什么?”


    谷星懒得回怼,心中却飞快权衡,古代无抗生素,治疗希望渺茫。


    ……若实在救不回来,就只能吊住一口气,趁机搜刮些县令的油水带回去。


    她思路迅速归位,目光扫过屋内。


    “从现在起,此处只留两名照料之人。其余退出。”


    “煎药、送饭者将物品留在门外,不得入屋。所有接触过病人的衣物、器皿全部焚毁,床榻更换;门外洒石灰,艾草雄黄熏屋一炷香时辰;屋中每日三次净手,用水必须烧沸。”


    她语气不重,却自带一种让人下意识停下动作、凝神细听的气场。


    原本不屑的四名大夫,也在她话落半句之后,不再打断。


    谷星转头看向县令,“乱葬岗多为疫源之地,若不封闭,整个封丘恐遭波及。”


    “请立即封锁乱葬岗出入口,禁止百姓靠近,设关登记;尸体集中掩埋,施以石灰;若有人盗尸、开棺,则一律以妨害封禁重论。”


    县令面色急变,刚硬的表情终于崩塌,那骄傲眼神已变作哀求。


    “求你……救救我儿。”


    谷星点头,神情真挚地宽慰,“令郎尚有一线生机,县令大人也须保重。”


    她言语安稳,吩咐数句后便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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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治为由清退众人,只余萧枫凛和她在屋中。


    她一回来,便看见萧枫凛静静站在床前,身影沉静如山。


    她走近几步,望向榻上那人,仍昏迷未醒。


    谷星轻轻笑了笑,又望向萧枫凛,“你可知这人,染上的是鼠疫?”


    “若你此番来封丘,真是为了救封丘的百姓……那你现在,可就麻烦大了。”


    “霍乱已足够搅乱封丘,如今再添鼠疫,”她轻轻一叹,“你又如何交差?”


    她本以为萧枫凛会震惊,却见他依旧神色平静,波澜不惊,像是早就知晓一切。


    谷星眨了眨眼,眼神一挑:“……你早就知道?”


    “所以那时才说,这里危险?”


    萧枫凛沉默了半晌,这才缓缓转头看她。


    他眼底情绪翻涌,如风暴潜藏海面。半晌,那风暴却逐渐平息,化作一声轻叹。


    谷星见状,不由得心头一动,眉眼间浮起一抹得意。


    可两人话还没说几句,屋外忽然传来“咚”的一声,


    像是石头砸在青砖地上,声音不重却清晰。


    萧枫凛回头望向窗户方向,随后看着谷星,似是催促她离开县令府上。


    谷星却抿了抿嘴角,“我要在这。”


    “神殿那边有阿辛。他虽然莽撞,但如今在封丘百姓中,也算是一呼百应。”


    “武塾又有五位奇人,根我即使不在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她回看了萧枫凛好几眼,知道萧枫凛必定有要事缠身,不能再赖在她身边。


    于是又软下口吻,“你若觉得我在此太过危险,也不必留在我身边。”


    “你定有你自己的事要做,我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说罢,她竟毫不犹豫地将他往门外推。


    手掌一伸一送,“砰”地一声将人送了出去。


    她站在门边,嘴角一扬,笑得明艳又温暖:“喜欢我的人,能排满两条京城御街。”


    “可我从不喜欢那种,只会躲在喜欢的人身后,打着为爱牺牲旗号的人。”


    “你若真是为了我才留在这,那就错了。”


    “我不是等着人来守护的弱女子,也从不指望谁替我赴汤蹈火。”


    她顿了顿,眼神清亮得像风过霜林,“如今的封丘,不是一人能救。”


    “你有你的身份,有你的战场,有你该解决的事。你若真在意我,就该用你的方式,护住你能护的,不该将时间浪费在我身边。”


    她轻轻一笑,那笑意不再甜蜜,像雪中之焰,锋芒内敛,“我谷星要的,从不是追在我身后的感情。”


    “你本就有独当一面的本事,哪怕这世道风雨如晦,哪怕‘天命’捆着你的手脚。”


    “但我却想看你写下属于你自己的故事。”


    “不是谁为你写的,是你自己选的路,你自己写下的字。”


    “也想让你看看,我一个人,也能护好我的人。”


    萧枫凛一怔,怔在她的坚定与锋锐中,眼神晃了一瞬。


    他喉结微滚,终是转身,默默出了院子,去处理他真正该处理的事。


    门外脚步远去。


    下一秒,谷星“砰”地将门关上,表情一变,瞬间跃上床榻。


    她俯身靠近林絮竹,轻轻拍了拍他面颊,声音压得极低。


    “林絮竹……林絮竹,醒一醒。”


    “你肯定不止是去了乱葬岗,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