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下一个就是你
青嫂嗔了他一眼,骂道:“咋恁不要脸,一个个粗膀圆腰,跟头熊似的,让谁去接呢?”
军汉们咧着牙哄笑一阵,每个人胳膊下夹起一只筐,撞开半开的大门,大步迈进役所。
二十几只筐堆在院中,像个小山,贺兰和其他女役一起蹲在地上整理,原来女役所里那些要浆洗缝补的衣裳,都是关州军营里拿出来的。
“俺帮你们弄,来来来,交给俺。”
一个面相憨实的军汉忽地蹲在贺兰旁边,肥厚的大掌覆上她纤弱的手臂。
贺兰头皮一麻,蹭得站起身,快走两步避开,慕意见状,一把抓过她藏在身后。
女役们被突然靠近的几个军汉吓了一跳,尖叫着往边上躲。
军汉们嘻嘻哈哈,不依不饶,“妹子们躲啥哟?爷帮你们忙呐,瞅这小胳膊小腿儿的,干得动吗,啊?”
几个大老粗一齐哄笑,一排排黄板牙,好像那发了霉的老玉米,饥渴的眼神滑腻腻地流连在院中女役身上,粘糊得能拉出丝来。
贺兰不由一阵恶寒,拉着慕意往后撤,一直缩到了房后头。
那些军汉还在说混话,却是没有往里闯的意思了。
青嫂斜着细眼,不耐烦地挥胳膊赶人:“滚滚滚!还敢上我这儿撒野现眼来了,看把她们吓得,有个好歹你们出钱养啊!”
“就数你们歪肠子,都给老娘滚!”
军汉们眼神还在往院子里勾,被青嫂驱赶,一边退一边佯装告饶。
“哎哎?青嫂子别打,弟弟们不敢了,哈哈哈......”
等到这些个军汉彻底退出役所,大门重新关上,女役们才一个个冒出头,显然都被吓得不轻。
“行了都别躲了,赶紧干活来,瞅你们那德行吧,没见过男人怎的,装什么清白良家?”
“要真能让军爷看上,花银子给你们赎役,脱了这役所享福去,那才是真有本事。”青嫂一一扫过女役的脸,顿了顿,嫌弃道:
“啧,就你们这磕碜样?瞎子都看不上,躲什么躲?还真拿自己当盘菜了。”
“赶紧干活,没事别来烦我。”
青嫂骂完,扭着身子回屋后歇着去了。
一众女役们低着头,面色各异,眼神明明灭灭,闪烁不定。
贺兰精准地抓到一个词,赎役。
依着青嫂的意思,那她就可以花钱把自己赎出去,不用再耗在这里做劳役了。
只是不知道要多少银子,但既然军汉掏得起,那总不会是天价。
*
吃过晚饭,贺兰和慕意带着齐悦上茅房,天一黑,那风就长了翅膀似的,扑棱地尤其狠,刮得脸生疼。
齐悦在茅房里蹲着,贺兰和慕意在外边蹲着,双手捂着脸蛋,缩着脖子耸着肩,像墙根下长出来的两朵蘑菇。
一个黑影从前方疾步走过,细微的脚步声,在风声里尤为不起眼。
贺兰眼角余光捕捉到片衣角,她扒着茅房的边,小心翼翼露出两只眼睛往外看。
那黑影脚步不停,径直往大门口方向奔去,最后身影一闪,消失在门外。
贺兰回头和慕意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里的讶异。
“她就这么,逃出去了?”
慕意一脸惑色摇了摇头,“逃役是大罪,包藏逃役亦是。”
齐悦上完茅房,三人匆匆回屋,牢牢栓好房门。
贺兰仰躺在炕上,思绪纷乱。
青嫂说要是被军爷看上,花钱赎了劳役,就能离开这里,她既说了,便是合乎规章,有例可循。
可役所管理严苛,女役们日日做活,没有人身自由,哪有机会接触军爷?
今天那些军汉?
呸,他们纯属流氓。
青嫂还说晚间要在屋里待着,不要出门,可刚刚她却亲眼看到,有人毫不犹豫出了役所,看那样子,轻车熟路,头都没回一次,典型的惯犯。
两相一结合,那个私自出役所的人,难道是去找给她赎役的人去了?
不拘当兵的,亦或是不拘男女......
若不是为脱了这役所,凛夜寒风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役,出役所去干什么呢?
迷蒙间,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贺兰骤然清醒,
只有一声,听着距离不太远。
炕上的人全都惊醒,不自主地屏着呼吸,注意着外边的动静。
没过一会儿,又是一声惨叫,混合着哭嚎,也只一下,戛然而止。
屋里漆黑一片,静得能听清身边人颤抖的呼吸。
齐悦小手紧紧抓住慕意,“娘,我怕。”
“悦悦不怕,那是风声。”
又等了许久,那声音再没出现了。
贺兰轻轻地松开紧攥在手里的薄被,下定了主意。
*
次日一早,一众女役照例去厨下领了馍馍,面色如常,仿佛根本没听到昨夜的惨叫声。
贺兰守在门口,拦住了一个矮小精瘦的女役。
女役面色枯黄,双眼无神,比她还瘦,想来
她能招架得了。
贺兰偷偷把她拉到墙边,给她掰了半个馍馍。
“姐姐,昨儿夜间的叫声,您也听到了吧?那是怎么回事?您知道吗?”
女役见到馍馍,两眼霎时放光,毫不客气地抢过来,左右张望一通,见无人来抢,这才放下心,懒懒道:“昨夜他们验货,那声儿可不大些?”
说着,上下打量起贺兰,眼里的恶意有如实质,刺得贺兰不禁后退了半步。
“你不用好奇,你也快了,哈哈哈哈......”女役忽然大笑起来,嘴都要裂到后耳根。
她伸手指着贺兰的鼻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
“昨天让男人摸了吧?啊?哈哈哈哈......”
“下一个就是你,下一个就是你,啊哈哈哈......”
女役忽然止了笑,枯黄的面颊上,诡异地爬上两团红晕,活脱脱变了个人。
她一脸神秘地凑近贺兰,用极低的气声说:
“黄田今晚就来赎我,他说他会带着他的兄弟来,帮他凑银子,你别和那个姓丁的贱人说,听见没?”
见贺兰不回答,女役又变了脸,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
“我怀了黄田的孩子,他今天就会来赎我,姓丁的,你没戏了,没戏了,哈哈哈哈......”
“孩子,我的孩子呢,孩子......”
女役嘟囔着,拿着贺兰的半个馍馍,茫然的走远了。
唯剩贺兰愣在原地,脊背发寒,寒意顺着脊柱,蛇一样爬上了她的后脑。
疯了,这个女役疯了。
慕意把饭食送回屋,回身就发现贺兰不见了,急忙回来找,转了半天都不见贺兰的身影。
她正着急着,拐过一个墙角,就看到贺兰一脸惊惧,踉跄着往回走。
“弟妹,你刚刚去哪了?”
贺兰闻言抬头,见慕意正快步向她走来。
“你往后可不能乱跑,去哪都要告诉我,我陪你一起,阿阳让我照拂你,你若是出了什么事,我如何向阿阳交代?你如果......”
贺兰一把抓住慕意的手,打断了她的话,颤声道:
“大姐,役所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