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二十九只鱼
是一个人生命的结束,关于只有他知道的故事就此被掩埋。是独属于一个人的落幕,是安静的坟墓。
“死亡是某一个瞬间,是无可救药的孱弱之人唯一能掌控的事情,是最公平的解脱。”那时候太宰治是这么回答的。
相泽遥站在最终的目的地,走在与废墟无异的房屋旁。
这里是贫民窟,是这个城市最肮脏最绝望的地方,这里生活着上层人眼里“最不值钱”的生命。身为咒灵,他听见小孩的哭声,听见大人有气无力的争吵,他感受到这里浓浓的绝望与歇斯底里的气息。
他看见有瘦骨如柴的人类蜷缩在角落,已经没有了呼吸。他看见婴儿在哭泣,而他的母亲麻木坐在旁边,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地面。
“为什么她不去拥抱那个孩子呢?”相泽遥疑惑的问。
五条悟迈着那双让人羡慕的大长腿,在寒冷的初春却只穿着昂贵的衬衫,与这里是那样格格不入。“因为她已经没有能力去养育那个孩子了,”五条悟回答,“拥抱会让人变得软弱,而她不能软弱。”
“会死吗?”相泽遥问。
“会被送到孤儿院。”
五条悟似乎是用手机发送了什么消息,嘴里嘟囔着“不得不说,那些救扶人员的工作效率真是低的发指。”
政府偶尔会给这里的人发救助金,但也仅仅只能勉强果腹。如果碰上疾病,碰上寒冷的雨夜,那就大部分只能等死。
刚刚过去的那个冬天已经死去了很多人,他们穿着最单薄的衣服与寒冷的北风交战,然后不甘的瞪大眼睛死去。
“如果给他们足够的食物会怎样?”
相泽遥问,但看向那些人的眼中并没有怜悯,他并不具备这种感情,只是单纯的提出一个问题。
“饿的半死不活的时候都一样,一旦吃饱了有力气了,年轻人就会去抢夺老人的食物,男人抢夺妇孺的食物,这样只会有更多的人死去。人嘛,总是贪心不足的。”
相泽遥歪着脑袋:“我以为你会……嗯……会想帮他们。”
人类似乎都有着同理心这种东西。
“我无法帮助所有人,但如果只帮助几个人的话……如果我给刚刚那位母亲一些钱,你觉得我们离开后会发生什么呢?”
会被抢走,甚至会挨一顿打,所以最终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
五条悟的眼睛隐藏在绷带下,相泽遥看不见他眼中的情绪。是悲悯还是无所谓呢?
其实含#哥#儿#整#理#也不是很重要。
相泽遥移开视线,不再去看:“那我们来这里干嘛?”
“完成一个隐藏任务,顺便袚除一下这里新增的咒灵。”五条悟神神秘秘的说,语气和平常一样欠揍。
但相泽遥闻到他身上的气息,像是有些不安。真是奇怪,五条悟也会不安吗?
保护弱者……老子最讨厌正论了。
相泽遥忽然想起五条悟之前说过的这句话。
他能说出这种话也很正常,毕竟五条悟看上去就不是那种会怜悯愚蠢的普通人的性格。他并不是一个仁慈的人,甚至说某种意义上他是有些冷漠的。所以这种家夥为什么会不回家好好继承家产,却出来四处奔波做着无名英雄做的事情啊。
当然,他不会真的就这样傻乎乎的去问五条悟,这个家夥傲慢自大又偏偏喜怒无常,相泽遥并不想惹来麻烦事,而且即使问了估计也得不到回答。
五条悟带他走近了废弃的楼里,他们被许多无神的眼睛注视着,沧桑又麻木的。这些人做错了什么吗?好像也没有,但他们就是必须这样痛苦的活下去,不期待明天,也没有可以怀念的过去。
五条悟说隐藏任务之所以是隐藏任务,就是因为不能提前说出来,所以要先把要解决的咒灵给祓除了。
“你们每段时间都会来这里吗?”
这里人类绝望的情绪简直都要溢出,毫无疑问会滋养出源源不断的咒灵。不过这里依然有人类存活,想来是有咒术师的介入。
“大概吧。”五条悟回答,“之前都是二级咒术师,偶尔也是一级术师负责处理。”
这里是政府在权衡利弊之后选择放弃的地方,明明有能力重新建造这里,但代价太大,于是干脆让他们自生自灭,偶尔给一些微不足道的蚊子腿补助。
但是咒术师却不能让咒灵肆意在这里掠夺,只能说是很让人头疼的事情吧。
越往废墟里走,人越少。
相泽遥可以闻到血肉腐烂的味道,恶臭弥漫在每一个角落,可是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甚至懒得进去看发生了什么,或者说那些进去的也已经死去了。
五条悟一连打了三个喷嚏,他用力晃了晃头,然后似乎是使用了什么术式,相泽遥发现自己现在已经无法靠近他,不然就会被无形的东西阻隔。
“五条先生,这次的咒灵很凶险吗,居然要你亲自来。”相泽遥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一点。 “哦,这个啊。”五条悟摸了摸鼻子,“本来负责这里的那个低年级的学生在上次任务里失手了,现在躺在硝子的手术台上呢。正巧其他人都有自己的任务,只能靠最强的我了。”
五条悟的语气平平淡淡,似乎在说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死的那个人也是无关紧要的。
“他死了?”
“嗯。”
“那……”相泽遥停顿了一会儿,“您见过他吗?”
五条悟脚步不曾停歇,一直在往深处走:“见过几次,他叫禅院酒也,很无趣的一个家夥,说话也是一板一眼。有次聚会出去吃饭的时候,他隔着老远敬了我一杯酒,真是的,明明大家都知道我最讨厌酒精了。”
“五条先生记得很清楚啊。”
相泽遥评价道。
“是吗,”五条悟回答,“大概是因为我的记忆力非常好吧。”
“但有时候记忆力好也并不是一件好事。”五条悟又说。
“如果当你看见一个东西,由此回忆到一个人,而那个人已经死掉的时候,应该会悲伤的吧。不过我是最强,最强不会被任何东西绊住脚步。沈溺于过去是弱者才会做的事情,而我必须无懈可击。”
然后他回过头,但相泽遥已经不在他的身后。
五条悟并没有太多惊讶,只是安静的将下面的话继续说完,“不过有时候我会觉得……如果我的记忆力不那么好,其实也挺不错的。”
他的声音在有些昏暗的废墟里回荡,慢慢减弱,直到消失。
相泽遥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处于未知的废墟内部,身边也没有五条悟的身影。
他并不觉得有人或者咒灵能在五条悟的眼皮子底下捣鬼,所以那鸡掰猫八成是故意的,放任他进入咒灵打造的空间。难道这就是他说的隐藏款任务?
相泽遥记得人类有一种娱乐游戏叫做开盲盒,也不知道他这次开出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废墟内部,是咒灵最终聚集的地方。
互相吞噬的咒灵们如同巨大的爬虫一样堵塞在周围。它们的叫声嘶哑,由于这些咒灵等级过低,不具备语言系统,相泽遥听不懂它们在说什么,不过大抵不是什么好话。
其中一只咒灵将嘴里吃到一半的尸体吐出来,看着相泽遥这个突如其来的访客,张开了大嘴,腐烂的气息喷涌而出。
战斗一触即发。
相泽遥调动咒力,手里瞬间凝结出两把冰刀。许多比较弱的咒灵直接被由体内刺出的冰锥贯穿,支离破碎。也有一些利用反转术式在伤口炸开的同时使其痊愈。
一个咒灵飞扑到身前,相泽遥硬生生用咒力挡下,一个飞踢将对方死死踩在脚下。不过这并没有起到什么震慑作用,后面的还是不要命的往他身上冲。
相比较直接用咒力碾死对方,相泽遥更喜欢冰刀划过血肉的感觉。
看着干净剔亮的刀刃上染上浓烈的刺眼色彩,听着哀嚎声,这会让他兴奋,也许那就是隐藏在咒灵身体里的暴虐因子。相泽遥从来不会刻意去压抑自己,因为过多的压抑会让人头脑不清晰,从而做出一些错误的决定。
他的刀上已经沾满了不知道哪一只咒灵的血,或者是很多咒灵血的汇集。
赐予敌人死亡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当你还能欣赏第二天的日出的时候,你的敌人却只能永远躺在昨天夜晚冰冷的地面上,这是很值得庆祝的。
那什么是敌人呢?相泽遥无法定义敌人的标准,但企图伤害你,恶意利用你的,那肯定是敌人。
相泽遥有那么一瞬间左手的冰刀被砍断了,飞溅的半把刀刺入某只咒灵的眼球,发出惨烈的哀嚎。他干脆直接掐住一只咒灵的脖子,狠狠将其撕裂。然后再次凝结出冰刀,刺穿了对方依然在眨眼的脑子。
血肉四溅。
不过衣服没有脏,薄薄的冰覆盖在上面,挡住了不该有的肮脏。
也许是一分钟,又或者十分钟。
相泽遥冰刀被砍碎了好几把。其中还有八只特级咒灵。反正肯定不是五条悟嘴里说的什么一级或者二级咒术师可以解决的。
要么那家夥是在匡他,要么就是这的确是个意外。
相泽遥踩在咒灵尸体堆成的小山上,刺眼的猩红色血液划过苍白的指尖,滴落下来。那是他自己的,刚刚由于太过疯狂,不小心擦破了掌心。
不过他并不想使用反转术式医治,或者说他本身就有一些恋痛,在身体过于亢奋的时候只能从疼痛中得到平静。
他懒懒的掀起眼皮,随手拧下一颗脑袋往下一扔,咕噜咕噜滚到一个人的脚下。这人是个诅咒师,相泽遥可以感觉到他身上那种有别于咒术师的气息。
来者大概三十几岁的模样,留着胡渣,有着金色微卷的短发,应该不是亚洲人。
“你好。”他说。
相泽遥懒得和他拉扯:“寒暄就免了,你想干嘛?”
“只是想邀请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这么直白的邀请,我是哪里吸引到你了吗?”说完这句话,相泽遥差点直接笑出来,他感觉自己大概是和五条悟相处久了才会说出这么不要脸的话。
对方却是接受能力良好,大概也是一个不要脸的人:“只是对阁下的术式很有兴趣罢了,据说——您是忽然出现的。”
哦,原来是来招募盟友的,估计是把他当成拥有空间异能的咒术师了,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六眼这种作弊神器,可以一眼看穿别人。
不过……虽然相泽遥的确是忽然出现的,但是这家夥是怎么知道的?五条悟当时在他出现的瞬间就使用了“帐”,他不相信有人能比五条悟更快感知到他的存在,也不相信五条悟会不知道自己在被监视。
所以,五条悟那混蛋是故意的,故意让监视他的人知道相泽遥的存在。带他回去也只是为了让他变成更好的诱饵。
唉,可惜,相泽遥好不容易因为五条悟在他晕船的时候给他递垃圾桶对这家夥少了一点偏见,现在又回归原来的水平了。不过也没太惋惜,毕竟俩人之间本来也就没啥信任可言。
不过既然是五条悟的计划,那就顺着对方走好了,大不了事后让这人给自己加钱好了。
“答应了你,你能给我什么好处?”相泽遥一步一步从尸体上走下来。
男人看有戏,立马回答:“你当时应该是去刺杀五条悟的吧?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会帮你。”
相泽遥:“……”
你为什么会觉得五条悟会让一个刺杀他的人好好活下来,他脑子有坑吗?
不对,他脑子的确有坑,这种缺德事也不是做不出来。
“五条悟这家夥对强者向来很有耐心,今天一见,果然很厉害,怪不得五条悟不杀你。”一边说着,对方还看了看后面的咒灵尸堆。
相泽遥面无表情的回答:“好。”
那人喜出望外。
不过没一会儿,那人又有些为难道:“不过保险起见,你需要和我立下束缚,杀死五条悟之前,必须一切保密,听从我们的安排。当然,我也会立下束缚,不会让你当苦力,会尊重你的。”
相泽遥已经不想再多费口舌了:“我以咒术师的身份和你立下束缚,绝不背叛你们,这样可以吗?”
束缚这种东西那怕是随口一说都是可以成立的,看相泽遥如此干脆,金发男人还以为自己遇上了一个傻子。不过转念一想,可不是嘛,不是傻子的话怎么敢去刺杀五条悟,那可是几年前就可以杀死伏黑甚尔的怪物。
很快,相泽遥被这家夥从废墟里带了出来,原来这废墟的背面还有一条路,真狗啊……
他们骑着会飞的咒灵来到了一处寺庙,说实话相泽遥有些诧异,真的有人能够驯服一只咒灵吗?
不过因为还搞不清楚对方现在是想干嘛,相泽遥选择把疑问咽下去,先看看这家夥和五条悟各自有什么鬼算盘。
寺庙隐藏在山里,山下有零零散散的村庄。
他看见一个人,穿着袈裟。
按理来说,穿着袈裟的应该是和尚,和尚应该是光头,但那人有一头乌黑长发。
在距离几十米的地方,他们从咒灵上下来了。
相泽遥看清那人的模样,细长的紫色眼眸,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挑起,像是一只狐狸,虽然个子挺高,鼻梁挺拔,面容却很柔和,很年轻的模样,和五条悟大概一个年纪,放在人群里大概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男人坐在寺庙的树下,安静的吃下一个大大的黑色的……球?
那东西看上去并不是给人吃的东西,但是对方就那样面容温和的吃了下去,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金发男人有些谦卑惶恐的走了过去:“教主大人,我给您带来了新的同伴,相信会对您的大业有巨大的帮助。”
被称为教主的男人将相泽遥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笑了笑,他的声音很好听,是让人十分舒心的感觉:“哪里有同伴?你带来一只咒灵,是想让我将他祓除吗?”
呀,被发现了。
相泽遥有些敷衍的想着,这家夥应该很厉害吧,一眼就看出来他是个咒灵。
金发男人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不可置信的看向相泽遥,相泽遥懒得解释,权当看不见。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长发男人叹了口气,有些无奈:“你被人骗了,惹来了不得了的大麻烦呢。”
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语气,可金发男人却觉得自己某一瞬间被毒蛇盯上,后背冷汗直冒。不过那种感觉只有一瞬,再擡头看,教主依然是温和又慈悲的。
“你先带着菜菜子和美美子去和他们回合吧,我就先和这位聊聊天。”
“他们”自然是指的那些同伴,男人不敢解释也不敢多问,甚至不敢再去看一眼相泽遥,连忙走进庙里带着两个女孩离开了。
“我叫夏油杰。”男人首先开口说话了。这人和太宰治一样,说话的时候喜欢笑,而且是不发自内心的那种。
“我叫相泽遥。” 男人也不回答,接下来就是沈默,沈默。
“你……在干什么?”相泽遥问。
其实也不是怕气氛尴尬,主要问题是,这家夥是坐着的,但相泽遥是站着的,由此他感觉非常的不爽,希望这家夥能邀请他也坐下,或者自己站起来。
“在想,如果我今天活下来了,明天该干什么。”夏油杰回答。
什么意思?
相泽遥开口刚想问,就感受到一只冰蝶落在他的肩头——这是他消失前留给五条悟的那只。
回过头,五条悟出现在他的身后,难得那双标志性的漂亮布偶猫眼……呸,苍天之瞳上没有缠绷带。
——就是眼眶有点红。
因为什么眼红?
难过还是愤怒?
下一秒五条悟给出答案,都不是。
只是单纯因为——仇人见面,分外眼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