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三十一只鱼

五条悟的脸色很差,很不好。

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是娇生惯养了许多年的猫忽然挨了一个巴掌那种感觉,又愤怒又委屈。

当然五条悟并非真的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存在,他受过很多伤,轻微的,或者是差点要了他的命的。这些伤口像是漂亮的蝴蝶破茧必须要经历的痛苦一样,没能在他身体上留下痕迹,却让他变得强大。

“你今天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五条悟臭着脸问。

“有点突然,没有准备。”

夏油杰努力扬起微笑,但实际上掐死五条悟的心都有了,这种想法在高专时期五条悟趁着他睡觉给他打麻花辫的时候尤为旺盛,后面也会时不时冒出来,直到他叛逃,在两年后的今天重新产生这种想法。

他很了解五条悟,这家夥太容易看懂,什么事情都不会藏在心里。六眼的神子天生就拥有一切,骄傲又疯狂,想干什么就明晃晃的写在脸上,喜欢谁或者讨厌谁也纯粹的要命。

就好像现在,他知道五条悟今天不会杀他,即使是真的很愤怒,即使恨不得立刻马上撬开夏油杰的脑壳看看里面装着什么。

“哈?那你什么时候能准备好,明天?还是后天?选个日子吧。”五条悟见对方顺着给的楼梯走了下去,脸色缓和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饶人。

夏油杰佯装思考了一会儿,温和的笑了笑:“那大概是下次我再次出现悟的眼前的时候吧,那时候我应该就做好准备了。”

五条悟本来已经缓和的脸色又再次变臭了。

相泽遥掏出瓜子在磕,磕的十分快乐,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想吃一块西瓜,毕竟听别人说看人吵架的时候吃西瓜是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

[你好像看得很开心]

镜子说。

“毕竟难得看五条悟吃瘪。”

[怎么,你现在不害怕他了吗?]

相泽遥随手接住树上落下的最后一枚枯叶。

“我没有做错过事情,没有理由害怕。”

毕竟这位传说中的六眼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善与恶有自己的一套标准,不会因为对方是咒灵就不管事实直接动手,也不会因为对方是同伴而手软。

五条悟好像想起了什么:“贫民窟,那些特级咒灵是你放的?”

高专的人会定时来这边清理,但是之前最多也就两三只一级咒灵的事情,这次居然来了那么多特级。虽然算不上顶尖,但如果来的是那些低年级的学生,估计就要找人给他们收尸了。

夏油杰看了五条悟几眼,然后移开视线:“我不做没有意义的事情,那些人已经和死了没有什么区别,即使不杀也活不了,我犯不着在他们身上用心思。”

“那你的那个下属怎么回事?他可是跟踪监视了我好久,今天又忽然出现在那里,还把他带了过来。”说着五条悟指了指相泽遥,相泽遥十分配合的点点头。

“嗯……他是我顺手救的一位咒术师,我看他还算能用,救把他留在身边。”夏油杰无奈摊手,“谁知道他这么蠢。”

“不过为什么你会亲自去,在不知道那里有特级咒灵的前提下,那些人没有理由安排你执行吧?”

“哦……”五条悟沈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因为本来定好的那个人,禅院酒也,就是那个经常请教你咒式的家夥,他死了。所以我来了。”

禅院酒也吗?

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提起过了。

夏油杰想起那个老实好学的少年,经常腼腆的跑过来向他求教,眼里写满崇拜和对未来的无限向往,就像……

就像灰原一样。

不过灰原笑着的样子夏油杰已经快记不清了,每当想起往事,只能记起自己这位学弟满脸是血,带着触目惊心的残肢断臂躺在手术台上的样子,这些记忆在每个夜晚吞噬着他,直到天空再次亮起。

夏油杰神色如常的点点头,表示知道了,并且回答了五条悟的问题:“这些年来,咒灵在不断进化,发生这种事情也不奇怪。”

五条悟张开嘴,似乎是还有没有说完的话。他有很多问题想问,这些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他心里藏了很久。

当年那个村庄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杀了那些人,为什么杀了自己的父母?

你欠我的冰淇淋什么时候还?

为什么不和我商量一下,我们不是最强吗?

最后,五条悟说:“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一定会杀了你,你最好躲远点。”

相泽遥觉得好奇,五条悟废了那么大的功夫,利用他,也利用那个金发诅咒师。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找到了想找到的人,就只为了说一句下次见面一定杀了你吗?

这时候,一只小小的咒灵哼哼唧唧的飞到了夏油杰的肩上,嘴里还叼着一个礼袋,看上面的标志,里面应该是装着甜品。

“我会等着那一天的。”

夏油杰接过礼袋,递给了五条悟。 “听说你要当老师了,这是贺礼。”

说来也讽刺,曾经的好学生变成了臭名昭着的诅咒师,而最无法无天的五条悟最后要去当教书育人的老师,也不怕最后教出一堆伏黑甚尔出来。

“你居然选择毕业后当老师,说实话,我很惊讶。”

“人都是会变的,”五条悟接过甜点,冷冷笑了,“没道理只准你变不准我变。”

很有道理,难得从五条悟嘴里听到这么有理的话。

“还有呢?”五条悟又问。

夏油杰挑眉:“什么?”

“我和硝子的毕业礼物。”五条悟说的理所当然。

“你不能因为你自己没有毕业就不给我们毕业礼了吧?我要最大最大最大的布朗熊。”

一连重覆了三遍最大,五条悟应该是真的喜欢布朗熊吧。

夏油杰楞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会给你们的。”

“率先逃跑的人是不会收到我和硝子的毕业礼物的哦。”

说着,五条悟转身离开。“我现在是最强的,你死定了,杰。”

没有我们,只有我。

相泽遥没有跟上去,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五条悟就是想利用那个金毛急于求成的心理找到夏油杰,而相泽遥就是那个诱饵。

现在鱼已经见到了,诱饵带不带着也无所谓了。

至于五条悟说的危险,大概是不确定他赶来之前夏油杰会不会对他动手的吧。

刚开始五条悟是真的想杀了夏油杰的,甚至已经想好是直接使用领域还是顺便打破一下黑闪最高记录了。那么他是什么时候改变主意的呢?

也许是来的路上,又或者是看见与记忆中的形象完全不同的夏油杰的时候。

总之今天夏油杰活下来了,他会一直等待明天,直到某天和五条悟进行最后的了断。

相泽遥有些无聊的用手指敲击着木质的桌面。

“你们是朋友吗?”他问。

夏油杰看上去有些疲惫,但依然是笑着的:“怎么,不像吗?”

“嗯……只是很难想象五条悟这种性格的家夥会有朋友罢了。”

毕竟性格太恶劣了啊。

“而且你们两个明明是完全不同的人吧。”相泽遥说。

夏油杰神色淡淡的回答:“所以我们吵架了啊。”

如果是十五岁的夏油杰,在刚刚五条悟说你死定了的时候,肯定会毫不犹豫的给对方来上一拳。但现在他很累,

疲惫在他身体里每一个角落肆意蔓延。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执,只想完成那个很遥远,很疯狂的计划。

“不过你们咒术师……哦,不对,你已经不是了——咒术师每天做的都是这些生死之间的事情吗?”

咒灵是不可能完全消失的,它们会在人类的恐惧中一遍又一遍再生,但死去的咒术师却不会回来,他们以各种各样惨烈的方式死去,甚至尸体都要在解刨台上被压榨出最后一点价值。

而那些被保护的普通人并不会感激他们,甚至会为了愚昧的信仰责骂甚至害死他们。

这样想来其实是很痛苦的,毕竟这样的局面永远不会改变,无望而悲伤。

“我想,是的。”

“难道没有办法可以停止吗?”相泽遥问。

他觉得夏油杰应该是有自己的打算的,但那可能非常非常疯狂。

“很简单,贫民窟的咒灵不会被抹杀干净,因为那些普通人类愚昧的绝望与痛苦永远不会消失。”夏油杰回答,“但只要这些普通人不消失,咒灵就会源源不断的再生。”

“所以?”相泽遥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夏油杰回答也没有让他失望:“杀了那些普通人,不就好了?”

天方夜谭的想法,但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最干脆的解决方案。

“该说你和五条悟不愧是朋友吗?不……你比五条悟还要疯啊。”相泽遥赞叹的笑了,“但这不是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而且也不一定是‘正确’的。”

“我不管是不是正确的,我只知道这是我心中的大义,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实现它。”

夏油杰无所谓的回答。他并不需要别人的理解,他会一直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直到实现他的大义,或者死去。

“就算最后死在悟的手里,我觉得也没有什么可以遗憾的。”

“因为他是最强的?”

“对。”夏油杰回答,“因为他是最强的。”

相泽遥又再次感受到痛苦的气息,那份痛苦来自于夏油杰。

像是被困在水里挣扎不得的人的绝望,又像是决定赴死的悲剧英雄,是一次又一次推动着永远不会到达目的地的石头的西绪福斯。

他将为他理想的乌托邦付出一切,朋友,亲人,燃烧自己的血肉,直到一无所有化为灰烬。

他不后悔,就算失去一切也不后悔。

“你们这些人……明明不开心却喜欢笑的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呢?”相泽遥摇摇头问。

夏油杰没有回答,相泽遥也没有指望能在这里得到答案。

他只是这里的一个过客,匆匆经过这里,见证了不属于他的故事,也大概率不会等到结局。

那属于夏油杰的结局什么时候会到来呢?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永远。回忆与诅咒交织的羁绊,被埋葬在枯黄的落叶中,将会随着岁月沈淀入土壤。

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这些人真的会释怀吗?

“走了,祝你好运。”

相泽遥说。

他们平静的道别,像是每对偶然遇见说了几句话的陌生人,然后奔赴各自的人生。

相泽遥并不了解他的曾经,他也不想知道相泽遥的故事,大概就是所谓的泛泛之交吧。

回过头的时候,夏油杰继续安静的坐在早已枯萎的树下等待。

相泽遥又想起五条悟,那五条悟是怎么想的呢,他是否也已经做好杀死自己朋友的准备了呢。

会下不了手吗?

相泽遥觉得大概率不会,强大的咒术师永远不会被过去绊住脚步,五条悟是一直向前的,他或许会回头,但绝对不会为谁而驻足。

[我们现在可以离开喽]

镜子忽然开口说道。

相泽遥没有去找五条悟,而是不知道处于什么心理,回到了那个贫民窟,那个哭声聚集的地方。

在这里,他看见最深切的死亡与悲伤。

为什么人类总是如此痛苦呢?

——因为我们擅长自寻烦恼——

记忆里的太宰治回答。

如果什么都不去思考,不去担忧别人的命运,不去怜悯也不去暴虐,漠视身边的痛苦,活不下去就自己去死的话,其实未尝也不是解脱。

相泽遥走过转角,试图寻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下消失,搞不好会让这里精神脆弱的人以为自己疯了。

他捏出一只冰蝶探路,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地方,刚想和镜子说自己准备好了的时候,他看见角落里安静的蹲着一个小孩,很小一只,四五岁的模样,穿着单薄的衣服,和一些破纸箱融为一体,几乎听不见心跳,导致刚刚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这家夥。

说实话,相泽遥不太想管。

可是小孩似乎是意识到什么,擡起了头。

冰蝶轻盈的飞舞,相泽遥透过蝴蝶的翅膀去看对方的眼睛。

他看见温柔的鸢色。

里面流淌着喧嚣的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