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只鱼

家入硝子看了看五条悟,对方已经没心没肺的放下了刚刚的事,正在吊儿郎当的逗弄伏黑惠,小孩气的想咬他,却碍于无限咬不到,于是他更气了。

“也许你应该带他去医院。”硝子拆了一根新棒棒糖塞进嘴里,“我的术式对他不起作用——相信五条和你的也一样。”

医院……吗?

相泽遥回忆起那天太宰治因为胃痛住院的场景,病房里洁白的床单,以及对方与床单融为一体的苍白的脸。他会露出温柔的笑,毫无血色的唇瓣开开合合,告诉相泽遥他已经没事了。

那场景让他觉得不舒服,但又说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太宰治那时候的目光像是火焰的馀烬即将熄灭最后一点光,又或者是白色太过刺眼让他恍惚。

怀里的小孩扯着他的袖子摇摇头,表示不想去医院。

每个小孩都不喜欢去医院,硝子对他的这种反应并不意外。

不过……家入硝子轻轻捏住小孩的瘦削的下巴上擡,让他苍白的脖子露出来,指尖拂过他脖颈上的伤疤。

“那就算了,看你这伤应该也不是别人搞得。既然自己不怕疼,就好自为之吧。”

太宰治缩了回去,像是蜗牛缩回他的壳。

他把脸埋进相泽遥的脖子,在没有人注意到的地方,他的眸子像是冬夜寒泊,绝对的死寂,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激起一丝涟漪。

[太宰治可不是什么善茬]

许久没有出声的镜子再次开口。

[你现在的选择对他来说未必是好事,而且看上去他也并不需要你的帮助]

[在乎一个人类是一种很愚蠢的行为,他们很脆弱,疾病,意外……随时可能让他们死去。还是说,你想拯救他?]

相泽遥眸色微沈,没有回答,只是收拢了双臂将太宰治抱的更紧。

而家入硝子也覆杂的看了看小孩。她见过形形色色不同的人,也面临过许多人的死亡。所以她可以感受到死亡临近的气息,而这个小孩身上恰好有这种气息。

如果死亡对他来说是解脱,那她也无话可说。

津美纪招呼着几个人坐下。

五条悟挑了一瓶草莓味,那老板说这里面虽然有酒精,但没有酒的味道,是甜的。不仅可以给硝子解解馋,也不至于让自己喝到吐。

家入硝子面目扭曲的尝了一口,呸,甜死了,该死的五条悟,果然是来折磨她的。对于这种能把冰淇淋当成饭吃的混蛋,她实在不知道如何形容此刻内心的暴虐。

相泽遥喝了一口……嗯,甜的。

第二口……嗯,甜的。

第三口……甜的。

第四口……甜的,好腻。

第五口……好甜,想吐。

果然,不能低估五条悟对甜的食物的热爱。不过好在他没有把所有菜都做成甜的,相泽遥喝了口鱼汤压压惊。

太宰治十分乖巧的在旁边吃面,伏黑惠剥着自己碗里的虾,顺便也给津美纪剥了,然后又被五条悟要求帮他也剥一下。

伏黑惠额角青筋欢腾的跳动着,想打人又打不过,只能憋屈的继续剥起了虾。

“五条,你不要告诉我你今天找我过来就是为了请我吃饭。”硝子咬着一块红烧肉,用力咀嚼着。

五条悟有些新奇的喝着那甜甜的酒,一边喝一边答道:“只是很久没有一起吃过饭了而已嘛,七海离开高专了,夜蛾肯定不乐意和我一起吃饭,想来想去就只有硝子你了。”

硝子挑眉:“怎么,最近又被那些老橘子烦了,需要我来安慰你?”

“……那倒没有。”五条悟撇撇嘴,“只是昨天七海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他大概率不会再回来当咒术师了。”

“哦~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和七海关系好成这样,你不是一直觉得他太严肃吗?”

不得不说,虽然酒很难喝,但五条悟做饭确实好吃,不愧是除了性格外哪里都完美的混球,硝子继续喝了几口汤,有些含糊的问。

七海很嫌弃五条悟,是真的很信任又很嫌弃的那种。身为社畜,他实在没法和五条悟这种含着金钥匙出身的有什么共同话题,虽然这位大少爷没什么坏心思,但是成天目中无人吵吵闹闹的样子实在让他头疼。

“但是——但是诶——”五条悟在空中比划了几个没有任何意义的图案,“就剩我们两个了啊。”

很有歧义的句子,指意不明。但家入硝子偏偏就是懂了他的意思。

熟悉的同伴里面,夏油杰叛逃了,灰原死了,七海也离开了。高专人丁稀少,每年也就招收那几个人。去了解接近一个人很难,毕竟人心本来就难以琢磨,更何况是与众不同的咒术师。而当某天那个人离开的时候,就会更难以接受。

“所以硝子,不要轻易受伤哦。”

五条悟故作玩笑的说,“虽然硝子你作为珍稀的反转术式拥有者一般在后方,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危险。如果你受伤了……我会很难过。”

所以请不要受伤,更不要随便死掉。

家入硝子垂着眼眸,拿起基本没动的甜的发腻的酒喝了几口。

“那就要看你了,最强的五条先生。”

她无法保证,最后只能这么回答。

五条悟撑着下巴,似乎在笑,眼底却有一丝疲惫:“我当然……当然会保护硝子的啊。”

可灰原还是死了。

他没办法时时刻刻拯救所有人。

“如果累的话,记得要告诉我。”硝子又说。

“不要质疑最强啊。”五条悟觉得脑子变得有些昏昏沈沈,头靠在手臂上,“最强不会累的。”

伏黑惠看着自己这位监护人从脖子红到耳根,这货大抵是醉了,但眼睛依然是很清明的模样。

五条悟感觉到他的视线,回头看向伏黑惠,然后嗤嗤笑了笑,很无辜,有些傻傻的样子,他说:“阿惠……要快点长大哦。”

伏黑惠有些别扭的看向旁边,但过了一会儿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吃完后,几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五条悟和相泽遥,两个大男人,看上去都已经有些意识不清。不过表现暂时还正常,没有做出什么奇奇怪怪的举动,于是伏黑惠就暂时没赶他们回去睡觉。

关了灯,电视屏幕忽明忽暗,照在几个人的脸上。剧情里的男主和女主不出意外的陷入爱河,然后又不出意外的因为误会分开……

总之气氛还是比较平和的。

忽然,相泽遥凝出一把冰刀,用力插在面前的茶几上,冰屑纷飞,其力度之大整个桌面都震了一下。

“其实我……”

几个人好奇的看向他,连选择性当聋子的太宰治和已经靠着硝子昏昏欲睡的五条悟都忍不住擡起了头,看看他能说出什么鬼话。

“我好像看见有螃蟹在跳舞。”

最终他表情凝重的说。

他看见十几只螃蟹齐齐的排着队在他眼前,钳子里夹着手绢,摇着说:“来啊~来啊~来吃我啊~”

场面十分惊悚辣眼睛,相泽遥努力眨眼,发现不仅仅是十几只了,周围全是螃蟹,在嬉笑矫揉造作的打闹着让相泽遥吃它们。

这是什么人间炼狱?相泽遥不禁回忆起当初连续一周跟着太宰治吃螃蟹的痛苦历史。

然后他就一下子栽回了沙发似乎昏过去了,物理性的让这些螃蟹消失。

“……”

“……”

伏黑惠有些无语,这些大人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回头看,五条悟又靠回硝子身上,嘴里嘟囔着头疼难受之类的话。硝子把他头掰正了放在肩上,让自己不至于被这家夥压趴,其动作熟练的让人心疼。

“家入小姐……”

伏黑惠麻木道,“很晚了,要不您先去客房睡吧,他们……明天自己会醒的。”

家入硝子摇摇头:“没关系的,五条就交给我吧。”

“可是……”

“别担心,我没事。”硝子喝了一口甜的发腻的酒,她已经习惯了熬夜,“放他一个人的话,如果忽然醒了,大概会寂寞吧。”

“今天就让最强好好休息吧。”

伏黑惠只能答应,又转身看向相泽遥。

就在纠结要不要帮忙把他搬回去的时候,相泽遥忽然又睁开眼,然后慢吞吞站了起来,漆黑的瞳孔没有一点光亮。

“……”

怎么说呢,很有恐怖片的氛围。

他把太宰治拎了起来,小孩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他说:“不吃螃蟹了……再也不吃了……”

太宰治张嘴,虽然发不出声音,但还是递出了来这里的第一道讯息。

他无声的回答:“不可能,螃蟹,最好了。”

相泽遥听不见也看不清,于是没有意识到这人终于开口回答他的问题了。将人带回了客房。也难为他醉了还能精准找到自己的房间,但是为什么要逮着一个无辜的小孩?

不过也没有人拦他就是了。

太宰治被他叉着胳膊带到房间,轻轻放在了床上。

“睡觉。”他说。

但很可惜,太宰治暂时还不想睡觉。

于是他牵住对方的手,按在自己的心口。心脏平稳的跳动着,这是人类活着的证明。

相泽遥不明所以:“你要干什么?”

太宰治又将相泽遥的另一只手按在了他自己的心口上。安静的空间里,相泽遥发现自己模拟出来的心跳跳动快的过分。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毕竟他从来没有摸过活人的心脏,也不清楚怎样是准确的。

“我确实不是人类。”相泽遥干脆的承认了。

太宰治点点头,并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在他手上写着字。

“太——宰——治”

相泽遥感受着有些痒的手心,将对方写的字念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