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太宰治举起手,轻轻触碰相泽遥眼角的泪痣,冰凉的触感让相泽遥下意识偏开头,瞳孔颤了颤,闭上眼,擡手握住他苍白的手腕,阻止太宰治的下一步动作。

“太宰先生,请不要总说这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

平静了许久,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相泽遥眼里又恢覆了平日漆黑一片的波澜不惊,他起身与太宰治拉开距离,不咸不淡的说道。

太宰治将书拿下来,坐起身,无机质的眼睛眨了眨,歪了歪脑袋:“怎么就让人误会了?”

“您这样会让我觉得……”相泽遥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继续道,“会让我觉得您其实是……是一个非常深情的人。”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很难不沦陷吧。不自觉的想要继续靠近,想要触碰,想感觉对方的心在挑动,想感知对方的温暖。但太宰治并不温暖,相泽遥和他拥抱的时候只能感觉到他苍白躯壳上的凉意,就像冬天落雪的时候,站在雪地里的两个人怎么也无法捂热对方。

“哈哈哈哈,是吗?所以你之前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薄情寡义还是毫无感情?”太宰治却是笑了,语气中掺杂着不知真假的埋怨。

“我只是觉得您不会爱人,也不具备这种能力。而且那些在意您的人会很痛苦,因为也许某一天您的死亡计划就成功了,离别从来不是一种让人愉快的情感。”相泽遥回答,“中原先生也许是对的,您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

太宰治的性格何其恶劣,他太知道如何博取他人的好感,只要他想,他可以让任何人爱他,尊敬他,或者恐惧他。可是他并没有任何为这些情感负责的打算,他可以很温柔很温柔的拥抱一个人,也可以没有任何犹豫的抽离其中。你看他,他认真凝视着你,你觉得自己被深深的爱着,但其实他的目光可能只是落在你身后的天空,或者栏杆上。

他可以用那样温柔的目光注视任何一样东西,有人为此沦陷在泥泞里却甘之如饴,但太宰治可能只戏谑的觉得这真是有趣,真可怜。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你没法不恨他,也没有办法不继续爱他。

太宰治眨眨眼,有些夸张的捂住心口:“原来在阿遥心里我是这样的吗?真让人伤心。”

“那您想要我怎么做呢?”相泽遥问。

太宰治思考了一会儿:“想来想去,我应该没什么可以在你身上得到的。要不你当个观众吧,陪我看个故事,只是这个故事有些长,结局也不一定如你所愿。”

“你看,这就是你最让人烦闷的地方,你永远在说我听不懂的话。”相泽遥揉了揉太阳穴,没好气道。

“好吧好吧。”太宰治似乎是有些无奈,“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在等你。”

“……”

相泽遥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他印象里太宰治并不是一个会打直球的人。

太宰治伸手把书递给相泽遥:“送给你。”

很难得的是,这本书不叫《完全自杀手册》,而是一本很新的童话书,翻开第一页,第一个故事就叫卖火柴的小女孩。

说实话,他不知道太宰治送他这个礼物的理由。

“很有意思的,相信我,你会喜欢的——你应该已经认识字了吧?”太宰治说。

相泽遥无法反驳,只能默默收下。他上个月在太宰治的揶揄下已经奋发图强能马马虎虎认识大部分字了。

“我猜你现在无家可归。”

太宰治又笑着说。

相泽遥:“……或许你应该记得,咒灵并不存在家这种东西,我们在哪里都能活下来。”

“既然如此,你就和我一起回去吧~集装箱收拾一下也不是不可以住两个人哦——虽然我没有和别人一起住的习惯。”

“……”

不想我跟着你就直说,不必拐弯抹角。

相泽遥揉了揉额角:“不用了……我自己能解决。”

“啊~这样啊。”太宰治露出一个真假掺半的遗憾的表情,“那就明天见了,你现在可是mafia的一员,明早八点不要迟到。当然,你要是想今天晚上一直待在我的办公室也可以,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不管你干什么,都不会有人阻止你,也不会有人监视你。”

不等他回答,太宰治挥挥手就要离开,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样,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停下,在一片沈默里回头看相泽遥。

“还有……刚看到的你的时候,我就想说。”

他停顿了一会儿,眼眸在门外的黑暗与门内昏黄的灯光中晦暗不明。

“我就想说……其实很高兴能再次见到你。”

咔哒

门关上了。

相泽遥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可以感知到,太宰治最后那句话是真心的。他也第一次怀疑,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为什么……会有很怀念的感觉。

房间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于是他再次感觉到喉间的酸痛,好像有什么东西要呼之欲出,之前中原中也说,这是因为要哭了。 怎么可能呢,他怎么会哭呢。

咒灵是不会哭的。

相泽遥打开窗户,让寒冷的夜风吹进来,他张开双臂努力的呼吸着,然后又一次轻轻的跳了下去,没有留下痕迹,没有挣扎,如同一只无翅的鸟。

坠落只需要短短几秒,但杀死一个却绰绰有馀。人类啊……脆弱不堪。为什么太宰治偏偏是人类呢,太容易死掉了,而且只拥有那一点点短暂的寿命,偏偏太宰治还不珍惜。

相泽遥已经不止一次感叹人类躯壳的脆弱,不像咒灵,被打成渣都有可能还活着,也不像拥有强悍体质或者会反转术式的咒术师。

这时候,太宰治也正好走到楼下,他走的很慢,目光也不知游离在何处,但也许就是走的那几步的时间里,他已经决定了几个组织未来的生死。

自动门打开的一瞬间,他仿佛心有所感一样擡起头,看见了极速坠落的相泽遥。

即使是太宰治,在那短短的一秒不到的时间里,他的大脑也没能立刻反应出来发生了什么,只是心脏在一瞬间缩紧。一片的空白中,相泽遥似乎是看了他一眼。

但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在相泽遥与地面接触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散开,化为几十只冰蝶,蓦然飞舞四散,轻盈又柔软,它们扇动着漂亮晶莹的翅膀,往四面八方飞去。

自由的,不被束缚的。

其中一只落在太宰治的唇边,冰凉又剔透,它抖动了一下翅膀,然后就消失了,连水珠都没有留下,如同一场梦境中一触即收的吻。

太宰治楞了一会儿,单手捂住脸,有些沙哑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