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夏日的风里都是热的,枝繁叶茂的梧桐树被吹的沙沙作响,却带不来一丝凉意。中原中也的衬衫已经被湿透了,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略微烦躁的赶走几只小虫子。
相泽遥在树下闭着眼睛,树叶落在他的发梢上,然后又落到地面。他却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已经很累很累了,就像夏日柏油路边即将被晒死的植物。
“好热。”中原中也没有介意他的沈默,只是终于支撑不住,双腿夹住树枝然后把自己倒挂了下来,伸出手,“帮个忙。”
十五岁的少年怕热又爱疯玩,让他乖乖待在空调房好似要了他的命,下场就是被大太阳晒得要死要活,热的仿佛要蒸发一样。而相泽遥作为一个行走的冰箱,自然深得中原中也青睐。
一周前这人忽然加入mafia,成了他手下的一员。中原中也本来也没有太在意,自己那个混蛋搭档出去做任务了,他一个人简直不要太爽。直到给相泽遥面试的那个下属说,这个人的异能属性是冰,中原中也忽然就有了想法,一个随时都能拥有冰箱的办法。
相泽遥随手在他身上覆上一层薄薄的冰,热意被凝结,风一吹中原中也被冻的一激灵,紧接着就是舒爽的凉意。
“中原先生,您说为什么呢。”
相泽遥问,声音很小,像是喃喃自语。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中原中也是最讨厌太宰治的人,也是最了解太宰治的人。他希望可以得到答案,如果中原中也不能给他答案,那就没有人能给他了。
在和太宰治重新见面之前,他想要得到一个能让自己接受的答案。
中原中也皱了皱眉头,似乎在努力思考,然后说:“要我说,两种可能。第一种,他是个人渣,一直都在骗你。他害怕自己孤独,又不想给你承诺——你没发现吗,他只让你留下,却从来没有说过自己不会走。”
可能中原中也之前没有想到过自己要给这倒霉随身冰箱进行心理辅导。不过他不喜欢欠别人东西,既然享受了对方的便利,那他就应该认真的帮忙分析。
“第二种嘛……”中原中也顿了一下,莫名想到自己那位自杀狂魔搭档,真是奇怪……算了,祝他在国外早日实现心愿,别再回来了。
“他可能真的很痛苦吧,已经到了走路都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步。他一遍又一遍的让你不要离开,也是因为没有安全感……也许他根本就不觉得你会留下来。”
这样吗?
相泽遥有些茫然。
“别想了。”中原中也看他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我带你去喝酒!听说喝醉了就没有烦心事了。”
相泽遥更茫然了:“你到喝酒的年纪了?”
中原中也撇嘴:“没有啊,所以我刚刚说的是——听说可以。”
“那你……”
“我看着你喝,我不喝。”对方郑重说道,并且在内心发誓等自己成年那天一定要喝个天昏地暗。
“我……酒品不太好。”相泽遥委婉提醒。
中原中也无所谓的摆摆手:“放心吧,如果你到时候跳脱衣舞,我会拦着你的。”
……倒也不会那么胡闹。
两个小时后——酒吧里。
中原中也看着死活一定要挂在自己身上的人,陷入了沈默。
人在喝醉了酒之后有一定几率会成为自己也不认识的人。他们会说平常不敢说的话,见平时不敢见的人。会借着酒劲去向自己心爱的人诉说心意,或者骂刻薄的上司……他见过人喝酒发疯打架,说胡话,或者倒头就睡,甚至提了酒瓶去寻仇的。
但没有见过相泽遥这样……喜欢黏人的。
中原中也感觉自己得头发被蹭啊蹭,被搞得呆毛乱飞,乱七八糟,而罪魁祸首还嘟囔着什么“好可爱的小橘猫”等等之类的。
什么鬼东西?!
什么橘猫?!
中原中也忍无可忍,给了对方脑壳一个爆锤。
相泽遥没有任何感觉,咒灵本来疼痛感就很微弱,再加上酒有些麻痹了感觉,而且中原中也收着劲了。所以在他看来,中原中也仅仅只是拍了拍他。
然后相泽遥认真的看着中原中也那双蓝色的稍微有些稚嫩的眼睛。
“您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中原中也不懂这人又整什么幺蛾子,但又怕这人得不到答案要闹,于是有些犹豫道,“大概……留在mafia,保护横滨,然后在合适的时候轰轰烈烈死在战场上?”
“为什么一定要死啊,安静的活下去不行吗?”
相泽遥不解。
中原中也瞪大眼睛,似乎是想到了什么,然后牙酸的摇了摇头:“我可一点也不想活到变成一个老头的时候,眼睛看不清,牙掉了,走不动路……想想就很可怕。”
过惯了腥风血雨日子的人是不会想要让自己的刀锋变钝的,他应该自由肆意,可以走在阳光里,也可以奔跑在黑暗中。他的手应该触碰的是敌人的喉咙,他的脚踩的应该是他所热爱的土地。
他不能接受自己垂垂暮已的模样,所以他也没有准备活到那个年纪。当然,这只是十五岁的中原中也的想法,也许以后他会又想要平静的生活,这也说不准,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
相泽遥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然后才慢慢意识到,人类其实在年少之时都是恐惧着自己得老去的。那意味着逐渐脆弱的躯体,还有衰弱的味蕾,皱起的干巴巴的皮肤,掉落的白头发,以及多少遍都洗不掉的属于老人的味道。
也许每一个老人拄着拐杖看着身边的孩童的时候,都会想起自己的年少时光。会想起自己曾经有过一群朋友,他们一起在夏天吃着冰棍,分食同一个冰凉的西瓜,在草地上跑步,在雨天挤在同一把伞里……然后在某天告别,再也没有见过面。
见证自己的衰老,感受四肢逐渐失去力量,变得不再爱睡懒觉,不再有食欲,看不清身边人的面庞……见证下面两代人的长大,再去迎接自己的死亡,听着床边后人的哭声,然后回忆起自己的一生。
最终也许会想起自己许久不见的母亲温柔的脸,她轻轻替你盖上被子,像许多许多年前那样对你说晚安,亲吻你的额头,然后你又变成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孩,身体不再沈重,灵魂飘起来,飞向夜空,终于陷入黑暗。
其实这就是普通人类最好的结局了,有孝顺的后代,没有病痛,没有意外,走到终点。
你看啊,这就是人类的一生了,如此短暂,什么都不会留下。
相泽遥说:“那你能不能不要老,也不要死?”
“哈?”
中原中也觉得这人简直脑袋壳喝酒喝坏掉了,这么无理取闹。
无奈下他先把这人架起来,到了没人的地方再直接用异能把他飘了起来落在自己的摩托车后座上。
失重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再次围绕着他,他的头昏昏沈沈,再次陷入那些没有意义的回忆,或者是梦境。
他回忆起那四年。在那四年里,太宰治做了很多事情,不过他并没有参与,对方也很排斥他的参与。
他有时候会看着相泽遥喃喃轻语,当时相泽遥不知道他嘟囔了一些什么,没有在意,直到后来和镜子无意中的交流,才知道太宰治当时说的是:“你知道吗,既然我们未来还会遇见,就说明你不会留在这里。”
太宰治会让他把西瓜切成两半,一半给相泽遥,一半留给自己,然后拿勺子挖着吃。相泽遥很喜欢,倒也不是完全因为喜欢西瓜,而是觉得挖西瓜的时候的声音好好听,脆脆的,沙沙的,而且这是为数不多的太宰治会一直陪着他的时候。
太宰治一般吃不了多少,但他就是会买很多西瓜。他只会吃几口,更多时候是看着相泽遥把它吃完。
“你不吃吗?”
“晚一点,吃不下了。”
最后太宰治的那半西瓜全进了相泽遥某天带到mafia来的一只金毛犬的肚子里。
他变得越来越寡言,虚假的笑意倒是一如既往。
“对了,你在这里……那原本的世界怎么办?”
“放心吧,就算我在这里待一百年,那边的时间流逝也不会超过一天的。”
“……那你准备什么时候回去。”
“等这里的一切都结束。”
“哦。”
织田在攒钱,他说想要一栋在海边的房子,打开窗帘就能看见一片蔚蓝,他说他要在那里写一本小说,继续救助孤儿,在这里安静的生活下去。
国木田也一直在为自己的理想奋斗。
至于芥川,他只想找到妹妹,只要妹妹在身边,只要妹妹可以快乐,怎样的生活都可以。
“你以后想怎么样呢?”
“我没有想过那种东西……你呢?”
“我?”相泽遥思考了一会儿,最后遗憾的表示,“我好像也没有。”
“看来我们在这一方面很像。”
“怎么像?”
“都不太在意自己的未来。”
“在意了就能改变吗?”
“那也未必……人都是要死的。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都在拼命活着,也不理解他们所交付给自己的生命的意义,但我还是希望你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那我也祝你得偿所愿。”相泽遥说。
太宰治看向他,明明没有表情,却又好像如释重负,他说,“谢谢。”
后来太宰治因为厌烦有些不自量力的人的刺杀,终于不再住在集装箱,而是买了一栋到处都是机关的别墅,还能自动处理尸体的那种。
有时候相泽遥也会待在那里。别墅里东西很少,有厨房但从来没有用过,冰箱里没有任何东西,甚至垃圾桶里都没有垃圾,太宰治好像只是来这里睡个觉。
相泽遥理解不了。
他开始往冰箱里塞可乐,塞零食。即使太宰治提醒他薯片不应该放在冰箱里,他也依旧我行我素。
他会把客厅的电视打开,声音放的很大,里面人夸张刺耳的笑声成为整个房间的背景音乐。
赤着脚踩在地上,瓷砖很冷,他有时候会这样抱怨,虽然他只是想找个话题,并不是真的怕冷,但太宰治还是让人在地上铺了地毯。
洗完澡后,他的头发不会吹干,迷迷糊糊靠近太宰治的时候,会滴他一身的水,然后太宰治会给他吹头发。
他把空调打到26度,蜷缩在沙发上睡觉,拉上窗帘,关上灯,什么都感知不到,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明天什么时候到来。
他们去海边玩,放焰火,看着夜幕被染红。太宰治往海的深处走,走向逐渐黑暗的光影,然后回头看相泽遥,说我们回岸上吧。然后他们在草地上升起篝火,木柴燃起来的火很漂亮,像是不可捉摸的风。
冬天的时候,太宰治会在院子里煮茶,苦涩又悠长的味道。相泽遥被围上厚厚的围巾,毛茸茸的,他有时候看见路边有人堆雪人,萝卜做成雪人长长的鼻子。他顺着太宰治踩过的雪地往前走,亦步亦趋。
回过头的时候发现满地都是他们的脚印,但是很快脚印又被新一场的雪覆盖,而那样的纯白很快又落在他们的发梢上。
最后一天的时候,太宰治拥抱了他。
他说:“你替我去找一个人吧,把这封信送给那个人。”
相泽遥答应了。
于是他在横滨的某个角落,再次遇见前mafia首领,森鸥外。
森鸥外如今的生活似乎十分惬意,开了一家孤儿院,没有什么事需要烦心,也没有一大堆的文件需要处理。mafia有太宰治管理,肯定也出不了什么事。
相泽遥将信交给他,这位太宰治曾经的老师。男人对他的出现并不意外,他拆开信件,沈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息,将它展示给了相泽遥看。
这是一张白纸,什么都没有。
“看来,他已经得偿所愿了。”森鸥外说。
回到mafia的时候,一切已然改变。
太宰治死了,所有人都这么说。
相泽遥看着棺椁里,被异能修覆过的,没有生机的躯体,忽然想起某天清晨,太宰治缩在被窝里不肯起床,呢喃着要和国木田请假。那天天气很好,和今天一样。
他明明没有见到太宰治最后一面,但在每个夜晚,他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会来到太宰治坠落的地方,陪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夕阳,然后见证他的死亡。
【你在为他难过吗?】镜子问。
相泽遥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
“我只是记得,他说他最怕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