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你对每个人都这么有耐心吗?”相泽遥抱起一束温室里长大的水仙花,纯白色的,花瓣柔软又娇嫩,惹人怜惜。
太宰治低垂着眼眸:“只是闲着也是闲着而已。”
相泽遥点点头。
“送给你。”相泽遥把花递过去。
太宰治挑眉:“买给我的,为什么?”
“因为你是很重要的人,他们说,他们会送花给很重要的人。”
这样的对话出现在他们两个之间其实是很奇怪的,他们都不是那种乐意与旁人建立联系的存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一个凉薄的人类,以及一个连人类都不算的生物,他们之间存在“重要”和“在意”这样的字眼,着实难以想象。
“……”
太宰治不笑了。
“怎么了?”
“你认为的重要是什么样的感觉?”太宰治诚心发问,因为他真的无法理解这种情感。
“大概就是,我们总有一天会在合适的时间,带着正确的记忆再次遇见。”相泽遥说,他并不知道标准的答案,他只能告诉太宰治他所能理解的,“我们夏天会一起吃西瓜,下雨的时候撑一把伞,冬天的时候你会在院子里煮茶……”
然后你问我,要不要帮你围个围巾。
我会回答说,好。
敦有时会带着镜花一起过来,四个人各捧着一杯热茶暖手。
天色渐晚的之后,我们会坐在屋檐下,看今年的第一场雪。
太宰治接过花。
“为什么是水仙花?”他闷声问。
“因为我觉得它很漂亮,”相泽遥说,“所以我想给你。”
没什么特殊原因,就这么简单,因为喜欢,所以给你。
太宰治想了想,终究还是收下了。
“别想太多。”相泽遥轻轻叹息,“偶尔也给自己的脑子放个假。”
太宰治又不说话了。
不过没关系,相泽遥已经习惯他的所有沈默。
晚上的时候,他们又去了冲绳的海边沙滩。
过程很无趣,因为矜持的准干部大人一直待在太阳伞下面喝冰可乐,不肯让太阳晒到他那怕一点点。
相泽遥坐在旁边的沙滩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时不时还被太宰治扯着要往杯子里加冰。
最后他忍无可忍直接把太宰治拖着扔进了海里,成功得到对方一个极其幽怨的眼神。
去旅馆的时候,相泽遥遇见一个故人。
男人一袭袈裟,乌黑的长发随意披落在身后,狭长的眼眸透着温和,但仔细一看里面又什么都没有。两个女孩围在他身边愉快的说着一些什么。
夏油……杰。
相泽遥想起这个许久没有出现在他生命中的名字。
对方也看见了他,露出有些诧异的神情。
太宰治挑眉:“认识?”
“嗯。”相泽遥点点头,然后又补充道,“他是……嗯……五条悟的朋友。”
“哦~”太宰治意味不明的点点头。
相泽遥听出对方语气里的玩味,“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最强的咒术师五条悟有朋友,而且还是一位诅咒师。”
“……他说他们吵架了,已经很久没见了。”
太宰治不置可否。
夏油杰露出一个没法挑刺的完美微笑,一如当年他在山上初次见到这个人的时候一样。
“好久不见了。”他说。
“好久不见。”相泽遥说。
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可聊的,当初的他们也只是说了几句话罢了,更多的时间是看他和五条悟在互殴。
但相泽遥并不觉得此刻提及五条悟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但他又觉得有些惘然若失,因为在那个未来,太宰治告诉过他,有个名为夏油杰的诅咒师已经死去很久了。
而在此时此刻,知晓结局的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如果知道是死局,那还有要去完成的必要吗?
“当然有。”
太宰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相泽遥这才惊觉,刚刚不小心把心声问了出来。
而夏油杰已经转身走了,走之前向他摆摆手,算是说过了再见。
“他说,扑向火焰是飞蛾自己选择的,所以被火焰吞噬是命定的结局。但飞蛾不会后悔。”
太宰模仿夏油杰的语气说道。
“这到底是他说的,还是你自己编的?”相泽遥无奈,他不太相信以他的耳力会听不清夏油杰刚刚有没有说话。
“反正我相信他是这么想的。”
相泽遥想反驳,但又后知后觉,也许夏油杰真的是这么想的吧……
回到旅馆,太宰治直接冲进浴室洗了个澡,然后就躺到床上开始哼哼唧唧要吃螃蟹罐头。
“你已经吃过晚饭了。”相泽遥冷漠拒绝。
太宰治冷哼一声,赌气一样的别过头,然后又好像实在气不过,转过头十分不满道:“我马上自己去买!”
“你……”
相泽遥话音未落,就听见有人大喊——
“着火了!!!快从房间出来!”
紧接着,他听见许多响动声,应该是有很多人打开了门,然后又是很多错乱的脚步声,小孩子在哭,被撞倒的人在叫骂,然后又转变成哭泣。
太宰治站在他的身旁,眨巴眨巴眼睛,忽然雀跃道:“那我们是可以被烧死了吗?”
然后又有些犹豫:“烧死会很疼吧……不如你先把我打晕?”
相泽遥从窗户看出去,火焰燃烧的很快,瞬间吞没了大半个楼层,浓烟翻滚如同乌云。哭喊声,怒骂声络绎不绝,充斥在他的耳边。
咒灵灵敏的听觉让他感觉脑子嗡嗡的,周围嘈杂一片。
“你不会死的,”相泽遥努力无视耳边杂乱的声音,“我们还会再见很多次面。”
“会是冬天吗?”
“什么?”
“我说,我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是个冬天。”
在杂乱的背景音中,相泽遥却感到平静。
太宰治忽然冲他笑了笑,然后张开双臂向后仰,就这样从对面的窗口跳了下去。
相泽遥想要上前几步,最终却还是没有阻止。因为在来的这个旅店的时候,他就已经察觉到了mafia的人的到来。
这场火应该与mafia无关,但借着这场火,确实能避免很多事端,比如平常,如果有人能徒手接住一个从七楼掉下来的少年,那一定是个大新闻。但现在,周围所有人来来往往都在看着这场大火,根本无暇顾及他人。
犹豫一直没有动,火焰蹿的又快的惊人,相泽遥的房间很快就被包裹了,周围全是呛人的浓烟。
他看见角落里,夏油杰随手将一个疯狂喷火的咒灵袚除,揉成黑色的球,面无表情的吞咽下去。然后转身离开。
他又隔着火光去看太宰治,对方被中原中也不耐烦的扯起来。
火焰,哭声,黑色的烟雾……对方的身影与记忆中的那个人终于完全重合在一起。
他想起曾经有一个孤儿院,那里有很多模糊不清的人。也可能不是模糊不清,而是对他来说,那些人并不重要。
他想起孤儿院的某一间房间,有一扇明亮的窗户,窗帘是白色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
他想起孤儿院很近的地方,有一条河,四季川流不息,即使是寒冷的冬季,也不会停止流动。
他又想起那里有一个孩子,因为眼睛受伤,缠绕着一层绷带,即使痊愈后也没有拿下了。
缠着绷带的孩子喜欢坐在窗口发呆,喜欢坐在很高的地方,一坐就是好久好久。然后另一个矮矮的孩子会好奇的问。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一直坐在这里。”
缠着绷带的小孩不回答。
矮矮的小孩又说:“院长说,我叫遥,但是因为不知道父母,所以没有姓。”
孤儿院很大,孤儿院也很压抑。
吃不饱穿不暖,所有孩子都如同困兽一样,痛苦又满怀期待的,等待着有好心人愿意收养他们。
两个人除外。
一个是缠绷带的小孩,因为他什么都不关心,甚至连说话都不愿意。
另一个是遥,因为他实在太缺心眼。
两个完全不同的异类难免会对对方感到好奇。
毕竟是小孩子,就算冷漠了一点也终究不能免俗。
“我叫太宰治。”
这样就算交换了名字。
遥很活泼,喜欢叠着纸飞机到处飞,然后被院长一顿教育,一把鼻涕一把泪。
太宰治就坐在旁边,沈默的听他哭。
哭完了,遥就缠着太宰治要看童话书,并且发誓点长大了一定要买一本孤儿院没有的童话书——这里的早就看烂了。
“这只可爱的小猪叫什么?”遥指着配图的画问。
“相泽。”
“啊?”
“我随便瞎取的。”
“……你觉得这很好听吗?”
“嗯。”
“……哦。”
遥是喜欢笑的,喜欢蝴蝶,喜欢飞鸟,也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
太宰治的眼睛很好看,他有时会伸手去摸对方没有缠着绷带的那只眼睛的眼角。
“你眼睛的颜色很特殊。”
“怎么了?”
“我的意思是,很漂亮。”
“那送给你。”
“……你别吓我。”
胆小的孩子可听不得这些东西。
于是孤儿院那间明亮的窗户,他趴在旁边睡觉,太宰治在发着呆不知道想一些什么,就这样过了漫长的时间。 冬天的时候,寒冷,单薄的被子让人难以入眠。于是那个叫遥的孩子会蹭到太宰治身边,像是小小的洞穴里互相取暖的两只小动物。
后来呢……
后来……孤儿院着火了。
好大的火啊,遥想。
不管他怎么跑,都没法找到离开的楼梯。
有人从六楼跳了下去,下面是坚硬的水泥地,当场摔了个稀巴烂。
有人尖叫着被火焰吞没,更多人被浓烟呛倒,晕倒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
他说不出话,目之所及皆是火光。
要死掉了吗?
喉咙好疼,呼吸不了……
可是……太宰治呢?
那家夥会不会被困住了?
他跌跌撞撞的推开那扇门,太宰治安静的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仿佛已经开始等待死亡。
什么啊……
他哆哆嗦嗦的靠近,没办法,他好疼啊,浑身都好疼,想要缓解,却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太宰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疲惫的擡起头。
他想张开嘴,想说话,却被对方捂住。
太宰治无奈摇摇头,站起来,把颤颤巍巍几乎完全没有力气的他背起来。
太宰治背着他走,走了很久。
每次以为走到了绝路,但太宰治总能找出另外的方法。可是明明快要离开了,他的身体却好像越来越沈重。
他开始不受控制的咳嗽,他实在呼吸不了。
太宰治察觉到了不对劲,走的快了些。
他终于不受控制咳嗽出了血。
太宰治也走不动了,他跪倒在地上,尝试爬起来,然后失败。
如此重覆好几次。
他摇摇头,他想说,算了吧。但张口嘴只有更激烈的咳嗽。
太宰治最终让他靠在了自己的大腿上,没什么情绪的说:“抱歉。”
没关系的。他想说。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他感到身体很冷,他感到对死亡的恐惧,他很害怕,他不想就这样死去。
咒灵就这样从恐惧中诞生。
那个叫遥的孩子想,要是能活下去就好了。
太宰治想,如果眼前这个人可以活下去就好了。
他又想,如果自己为他流泪了,是否就可以成为真正的完整的人类,融入人群。
太宰治指尖的血滴落在小孩的眼角,像是一滴凝固的血泪。
相泽遥很清楚,自己并不完全是那个叫遥的孩子。
五条悟说的对,他确实是一只极其特殊的咒灵。
他并非完全诞生于人类的恐惧,伴随着恐惧的,还有他们的愿望。
那个叫遥的孩子想要活下去。
于是他在死后,有了咒灵的躯体。
太宰治想要成为“真正的人类”。
于是他成为一个可以被人类看见的咒灵,拥有了融入人群的最基本条件。
作为咒灵的相泽遥第一次见到太宰治,就发现这家夥对自己和对其他人不一样。
但其实本来就应该不一样。
毕竟他是伴随着太宰治的愿望而诞生的存在。
隔着火光,太宰治擡头,和楼上的他对视。
“再见。”
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