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
对视
苏暖暖却怎能让这黑衣人真将自己一掌拍死,刚开始忘记还击因而被他擒拿,此刻她却是不会再犯这种糊涂了。
她手指微动,正要蓄积灵力,却偏在这时,那黑衣人竟真的停了下来。
苏暖暖这才察觉到——
从始至终,她并未从黑衣人的身上感受到丝毫杀意。
而黑衣人的停手并不是因为百里无尘的阻止,反而就像是这黑衣人本就只想吓吓她一样。
苏暖暖看到黑衣人笑着看向狼狈摔倒在地上的百里无尘。
“圣君原来受伤了,这一跤摔得不轻罢,圣君好演技,之前鄙人险些就被圣君骗住了。”
黑衣人似乎再无所顾忌。
他一把推开苏暖暖,径直向百里无尘走过去,而后蹲下身屈膝平视着百里无尘。
“圣君,还是乖乖交出囚妖塔罢,若不然鄙人——”
黑衣人话还未说完,只觉背后一道充沛的灵力袭来。
他猛然回头!
然而到底还是晚了,下一刻,他被一掌打倒在了地上。
顿时,一口殷红的血迹从他嘴角溢出,他楞了楞,不可置信的盯着面前的苏暖暖!
“你……”
苏暖暖道,“你的威胁,想必是没有机会了。”
说完,她双目一厉,掌心一阵白芒闪现,便要再次袭去。
黑衣人脸色一变,却是猛然侧过身去,深看了苏暖暖一眼,刹那间从窗棂处逃了出去。
竟让他避开了。
苏暖暖此时却没心情再继续追人,她急忙蹲下身来到百里无尘身侧。
“圣君,你没事吧?”
百里无尘掩唇微微咳嗽一声,那一跤摔得不轻,他的胸口一阵闷疼。
刚才情急之下,什么也来不及想,他便向着苏暖暖冲了过去,此时腰间伤口扯痛得厉害,怕是伤口又撕裂了。
然而他面上淡淡,仿佛此刻并没有忍受全身钻心的痛。
苏暖暖却是已然看到了那处血迹,他腰间的殷红还在不断往外渗透,就连衣衫都浸湿透了。
“圣君,你在流血!”
苏暖暖急声道。
她忙伸过手去,掌心覆盖住那处伤口。
在她温热的掌心之下,百里无尘这才感觉到那令人直冒冷汗的疼痛慢慢缓解开来。
白色的光芒在伤口处连续散出,血迹终於停止漫延。
苏暖暖眉头紧皱,就连嘴唇都紧紧抿着,目光中满是自责。
“都是我,是我又连累了圣君,若不是想要救我,圣君也不会摔倒。”
百里无尘正想说些什么,只听苏暖暖又道,“圣君如今修为尚未恢覆,不比从前,再无需将所有人护在你身后,以后我不需要圣君救,我来护着圣君便好。”
百里无尘微怔。
这是苏暖暖再一次直言不讳说往后要守护他。
即使他曾对她疾言厉色,她似乎依旧不打算改变。
百里无尘看苏暖暖面色格外沈重,沈默片刻,他道,“你无需自责,此事与你无关,是我情急之下而致之。”
刹那间,苏暖暖脑子忽然“轰——”一声响。
情急之下……
他正要开口让苏暖暖助他起身,然而耳侧却突然听到一声低语——
“那圣君……为何,如此着急?”
他一顿,侧眸过去看苏暖暖,却见苏暖暖正直直盯着他。
“为何是情急之下?圣君很在意我?”
百里无尘心口莫名一滞。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当时可以说什么都来不及思考,他只是不想看着苏暖暖受到伤害。
即使她如今修为大升,他却仍控制不住自己去担心。
苏暖暖还在看着他。
百里无尘唇微微一动,看着那双眼,他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只觉心跳反而逐渐加快起来。
她的眸子很亮很黑,盈盈如水,眸底带着一丝看不见底的深邃。
屋子里静默异常。
百里无尘久久与那双漆黑的眸子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盈亮眸子里的光似乎暗了暗。
忽然,只见苏暖暖微微一笑,“圣君仁德,心怀天下,即使是对我这样来历不明的凡女都能慈悲以待,苏暖暖感激不尽。 ”
她说完,面上满是疑惑之色,语速极快,似乎极怕他说出什么一样,道,“想不到那黑衣人竟然是妖族,此人为了得到囚妖塔不惜剔除妖骨,想必潜伏在上灵城内已久,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呢?”
百里无尘喉头梗了梗,沈默片刻,只能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此人蛰伏已久,妖族势力如今已渗透至上灵城内,当初那飞麟兽闯进城主大殿想必也是妖族谋划已久,欲找出此人,只怕不易。”
苏暖暖点了点头,“那人毕竟在城内,如今既然已知他是妖族,我们还是要尽快告知城主此事,以防万一。”
这事便是苏暖暖不说,百里无尘也是要去的。
他道,“待我恢覆之后自是需见梧秋,提醒她多加提防。”
“若是圣君着急,我今日便可下山代圣君告知城主此事——”
“不必。”
苏暖暖话音未落,百里无尘便已否决。
梧秋对苏暖暖敌意颇深,她若是下山见梧秋,梧秋未必会相信她的话。
再者,若是梧秋有意为难,只怕苏暖暖下山容易,回来便难了。
百里无尘心中沈吟一番,极快理清头绪。
这事还得他亲自解决为好。
“圣君,是我逾矩了。”苏暖暖却是一怔,随即又面色无常,姿态恭敬道。
百里无尘看着面前低垂着眉目的人,心头却涌现一丝烦闷,不知是为了那黑衣人身份不明,还是为了苏暖暖口中那一句句“圣君”。
此刻她神色恭敬,安静在他身旁,明明没什么不对,可却隐隐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疏离之态。
苏暖暖听见百里无尘想也不想一句否决,心中却只自嘲一笑。
他与君梧秋感情甚笃,即使他们不在一起,他也是容不得自己插手他与君梧秋之间的事罢。
“好。”苏暖暖轻轻应了一声。
好?
好什么?
百里无尘看向苏暖暖,却见她低垂着双眸,姿态安静,随后他就听见苏暖暖轻声道,“地上寒凉,我扶圣君起身罢。”
苏暖暖的手扶在百里无尘双臂之间,将他扶了起来。
百里无尘却有些心不在焉。
苏暖暖此刻表现的疏离之态让他心中那股无法言说的烦闷越来越深,直到苏暖暖将他扶起身他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猛然间只觉身子一个踉跄,忽然向前倒去。
很快,腰间便被一双手揽过,还细心避开了他的伤口处。
百里无尘半个身子后仰,苏暖暖揽着他,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贴得极近,近得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
诡异的沈默。
百里无尘第一次离女子这般近,近到他甚至可以看到苏暖暖脸上细密的绒毛,她的睫毛又长又翘,面颊白皙,唇色润泽就像是滴上了晨间的清露。
他平日并未多关注苏暖暖的相貌,此刻才发现她生的极好,灿如春华,姣如秋月,光艳如璀玉,那双眸子看着他时,眸中担忧紧张尽显。
他的心口再次不可抑制的加速跳动。
然而,很快,苏暖暖往后退了退,又将他扶了起来,面容关切,“圣君,有没有伤着?”
他避开她的目光,心思紊乱,只随口应声道“无事”。
苏暖暖似松了口气,又将他细心带到榻上,仍然如之前每次一样,细心为他盖好被子,这才又轻轻关上门离去。
百里无尘看着苏暖暖的背影,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他才侧过脸去。
看着头顶的帷幔好一会儿,百里无尘才慢慢闭上了眸子。
刚才,他险些失态了。
而苏暖暖离开百里无尘的寝殿后,不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扉。
强装的淡然此刻尽数瓦解,一丝落寞慢慢浮现在她清丽的脸上。
是她太过於不自量力了。
那日听到他那么淡然的提到君梧秋与承朝夕的婚事,她以为他已经放下了,心里至此竟多了丝不自量力的期许。
如今看来,就算是他真的放下了君梧秋,对於她自己,百里无尘应也是如常人待之,并未与其他人有不同。
苏暖暖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心里似乎没有她啊。
得出这个结论,有一丝伤心丶失望,也让她悸动已久的心慢慢平静下来。
苏暖暖不由苦笑。
随意又想,也算是一件好事不是么。
苏暖暖,至少你往后知道该怎么摆正位置,万万不可作出逾矩的事。
若让圣君厌恶了你,你大概以后连看见他的资格都没有了。
知足罢。
至少,你还能留在他身边。
苏暖暖又将整个归落山的结界再次加固了一道,随后,她又去了山上采药。
山顶大殿,一如既往的平静。
只是这一晚,榻上的百里无尘却怎么也睡不着。
苏暖暖晶亮的眼眸一直在他脑海里浮现,她的眸子很亮很亮,看着他时,认真又专注,便忽然让他生出一种世间万千物景,唯有自己走进了那双眼眸里的错觉。
“此乃妄念,切莫沈溺其中。”
忽然,师父的声音出现在一旁。
百里无尘往前看去,却见他的师父置身於苍凉涯顶,茫茫云雾围绕於她身侧。
而他自己不知何时也出了那内室,端坐於涯颠之上。
“无尘,修道者以至高境界为首要,欲达无上境界,则需抛去杂念。”
他看着那个美丽的容颜,“师父,弟子身置迷雾,还请师父指点。”
女子温柔的看着他,目露悲悯,“无尘,你在红尘中游走一番,曾与那君梧秋走到了一起,却又落得如此结局,你可悟到了什么?”
“悟到了什么?”他喃喃道。
“世间情思皆是空无,浮世千重变,不过转眼间恍然如梦,百态之世本是苦海,唯有大道亘古不灭…… ”
师父慈爱的看着他,嘴里在说着什么,他却觉得那声音越来越缥缈。
甚至后来他再也听不清师父在说什么。
反而,脑中有一抹身影越来越清晰,直至苏暖暖的脸清清楚楚浮现在他眼前,他猛地一震,对着师父道,“不,不是……”
刹那间,山巅倾塌。
他悬空而落,从世俗之上坠入凡尘。</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