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前尘旧梦(二)
冷,好冷。
崔阑咬着牙蜷缩在被子里,浑身颤抖,牙齿打颤。
他发着高热,面色泛着病态潮红,嘴唇干裂苍白。
梦境混沌混乱,似乎游走在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里,飘飘荡荡,无处可栖。
不可思议的是,梦里,也有公主殿下。
他梦到了护国寺的了慧了老和尚,教他习武的净空。
从寺庙后院禅房一路追出去,他看到了那个对她笑,偷偷给他果子点心吃的小姑娘,被女官模样的人扶着上了马车。
浩浩荡荡的仪仗,还有手执刀兵骑马的侍卫。
“这是什么人?这般大阵仗。”一旁有人咂舌,窃窃私语。
“听说是皇后娘娘和公主,特意代表皇家到寺里祈福。”一个知情人小声道。
虽说护国寺是皇家寺庙,可并未因为皇室要祈福,就禁了其他人来拜。
年幼的崔阑想,公主,是皇帝的女儿啊,要怎样才能再见?宫墙那么高,殿宇那么多,该去何处寻她?
被薛氏的人抓住时,他一路反抗挣扎,娘亲去了,在这世间,他从此孑然一身。
迷惘,不知何去何从。
他听到薛氏派来的人不怀好意劝他,“乖乖顺从吧,入了宫,那可是个好去处。”
旁的倒不值得他在意,可那句“入宫”,他听的实实在在。
入宫,是不是就可以见到公主了?
雪亮的刀真快,疼也是真的疼,从此之后,他是个残缺之人了。
可是,这是他唯一的路。
进了宫,没有门路,从最末等的扫洒内侍做起。
又是一个冬日,滴水成冰。
雪扑簌簌落了一夜,天不亮就得起来扫雪,为贵人主子们清空路障。
崔阑性格阴翳,又无门路打点,加上薛氏与贵妃此前的特意关照,更是受尽磋磨。内里穿着旧得发硬的夹袄,手都冻的皲裂了,十指更是生了厚厚冻疮。
即便如此,管事内侍也不肯让他消停片刻。
公主坐着步辇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抹干瘦倔强的背影,跪在雪水融化结成冰的宫道旁,衣服下摆和裤子都湿了,袖管里露出的那双手冻得青紫肿胀。
“停。”金尊玉贵的公主开口,抬辇的人停了下来。
“他犯了何事?”
萧月卿并不想听内里如何,她深知这宫里的法则,但凡有些权位的内侍,最会折磨人,他们有一百种法子等着你,不会叫你死,但会叫你痛不欲生。
不待管事说话,萧月卿就道,“这样冷的天,如何这般罚跪?奴婢们也是爹生娘养的,瞧他年纪也不大,本宫今日便做主饶了他。”
管事内侍听了,连连道是。
待步辇重新动了,才踢了崔阑一脚,“今儿个算你小子走运,有公主殿下替你求情,还不快滚!”
崔阑跪在地上充耳不闻,只木愣愣盯着远去的步辇看。
就算入了宫,还是离的很远啊,那是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而自己,崔阑低头看着被融化雪水浸透的脏污衣袍,到底要如何才能去到公主身边。
再次听到关于华鸾公主的消息,是皇后因腿伤久久难愈交出后宫大权,在太后授意下,由贵妃掌权,公主却在那一年的端午宫宴上出了事,说是与贵妃的子侄不清不楚。
高贵如月的公主殿下,如何能嫁与那等酒囊饭袋?他不配!他们都不配!
崔阑寻了门路拜在御马监一位老内侍膝下,认其为干爹,洗脚搓澡,事事亲力亲为。
但这仅仅是一个开端,同年冬至宫宴,太子被撞破与泓衍帝嫔妃有染,有言官上疏太子失德,请求废除太子之位。
经过一年努力,终于在泓衍帝一次跑马时,因救驾有功,入了皇帝的眼,成了司礼监随堂内侍。
同年十一月,大邕十余州县遭遇雪灾。
镇北军与瓦剌再度开战,粮草迟迟未送达边关,军中无粮,肃州都督谢自清带人苦战多日,兵败城破。
而后等来的是朝廷钦差问罪,忠臣良将惨遭诛杀。
太慢了,还是太慢了,崔阑一路摸爬滚打,紧赶慢赶,终于在司礼监有了一席之地。
年迈的皇帝终日沉迷于求仙问药,不理朝政,政事奏疏批答愈发仰赖于司礼监。
崔阑奉命南下替皇帝寻找得道高人,幸不辱命,寻得道人入宫,为皇帝炼制长生不老丹药。
皇帝服用后,效果甚佳,对崔阑愈发信任,当年最末等的扫洒内侍,逐渐在司礼监站稳脚跟,走向掌印高位。但凡皇帝出现,这位崔掌印每每必定陪伴在侧。
皇帝垂垂老矣,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太子愈发势微。崔阑洞察入微,察觉钺王、锐王已有反心。
但眼下还不够,他手里的权柄,还不足以护住想保护的人,他还得往上爬,一步一步,哪怕是尸山血海,脚踩白骨,也要爬上去!
蛰伏,忍耐,一切都是为了走到公主殿下身边。
颇受泓衍帝信任的崔阑,毫不犹豫暗中转投薛氏一族,表明只要在丹药中稍动手脚,陛下什么时候驾崩,还不是自己一手掌控。
要求便是,许他司礼监提督之位,掌东苑、西苑一干人马调度,督理皇城内一切礼仪、刑名及管理当差、听事各役。
权力果然是天底下最诱人的东西,几乎没有犹豫,这笔交易就达成了。
次年三月,泓衍帝驾崩,钺王、锐王连同薛氏谋反,发动宫变。
皇后于栖梧宫被薛贵妃派人绞杀,太子被废,贬为庶人,押往皇陵守陵,华鸾公主幽禁崇应宫,无召永不得出。
薛氏初时只是虚与委蛇,想着日后掌权了,处理一个崔阑还不是易如反掌,却不料是养虎为患,崔阑暗中培植势力,党羽日益壮大。
他可以笑着提刀,轻而易举在宫变中杀了萧承钺,眉眼似是淬着霜雪。
他说对薛贵妃说,“皇位只有一个,贵妃娘娘不如留给您的亲儿子”。
此话一出,薛贵妃惊骇的半晌说不出话,“你,你想说什么?”
“贵妃娘娘难道没听说过么?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崔阑笑,像地狱里来得恶鬼。
待到日后薛贵妃回过头,想要处理他时,却反被拿捏。
她惊觉,此刻的崔阑,再也不是崔府那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他是心狠手辣,朝野内外无不忌惮的“九千岁”。
锐王本就是谋反登位,不少朝臣都明白内里缘由,认为他并非正统,内心并不十分信服,不过迫于形势低头罢了。
而崔阑,就是那把最好的刀,锐王需要他,肃清太子旧部,以及朝中簇拥正统的迂腐势力。
崔阑确实是把好刀,够冷血,够狠。只是锐王未曾想到,有朝一日,这把刀竟然会对向自己,他自然是死不瞑目的,薛贵妃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