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赴刑之人
阿莎从未像此刻这般厌恶天光。
当夏朗德扛着她沿石阶往上行走,光线逐渐明亮。她试着睁开眼睛,却被刺得生疼,然后又立马合上。我成了夜的孩子,她悲伤地想到,只剩下黑暗与孤寂。她无力地垂下头,任凭自己的身体随着夏朗德步伐的频率左右摇晃。
“爵士。”夏朗德忽地开口,“她会被火烧死吗?”
“闭上你的嘴。”严厉的声音喝道,“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是,是,爵士,是小人的错。”
阿莎这才想起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骑士。他是谁?是教会的骑士吗?她猜不透。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夏朗德很畏惧这个人,他刚才的话让夏朗德一阵颤抖。
她再次尝试睁眼,这一次没有先前那般强烈的刺激,只有少许不适。她微微抬眼,循着胫甲摩擦的声音看去,一张俊朗的脸庞上尽是愁闷。他在为何而烦闷?他也失去了自己的伙伴和好友吗?还是要离开心爱的妻子而苦恼?在骑士故事中,每一位骑士都有爱慕着他的少女,他们的爱情忠贞不渝,美好而完满。
这是父亲偶尔会讲给她听的故事,但阿莎并不喜欢这些骑士的爱情故事,因为她不懂爱情的含义。“是我和爸爸间相互喜欢的感情吗?”孩提时代的她试着用自己的理解问道。
父亲则否定说:“那是亲情。爱情是男女之间的感情哟。”
“那就是我和阿牛和柴棍的关系咯?阿牛说将来要成为骑士。”阿莎提出另一个的想法。
父亲笑眯眯地回道,“小傻瓜,那是友情。爱情就是爸爸与妈妈间的关系。”
可是我的妈妈……之后,阿莎又跑去问阿牛,可是愚蠢的阿牛只懂得所谓的骑士游戏,面对阿莎的提问时,他只是傻乎乎地举起了手中的树枝。
往后的日子,当父亲想要再讲骑士故事的时候,都被阿莎要求换一个,因为她讨厌自己所不理解的东西,相比之下,她更爱听少年的冒险奇遇。
如今,阿莎逐渐地理解,特别是撞到希比克与梅露辛在树林中……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爱情吗?或许是,但他们并非骑士,也没有吟游诗人为其诵唱赞歌。
天光更甚。伴随着锈蚀铁门打开的巨大动静,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响起。阿莎从七嘴八舌的混乱之中听到维尔纳与乔斯林的声音,接着她便觉着自己被一团暖气围住,犹如躺在温暖的襁褓之中。
“牵马车过来!”骑士大声喊道。
“是。”
随后一串嘚嘚的马蹄声与车轮的滚滚之声便在阿莎周围回荡起来。
我终于离开了地牢,欢欣只停留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无尽的失落,但只是在从一个地牢转移到另一个地牢的途中,甚至比原先更加接近死亡。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阿莎重重地与地面相撞——好在这个“地面”是一层橡木板,而非冰冷的石头——然后黑暗再次笼罩。庆幸的是,在此之前她已经饱览了光明,趁着夏朗德将她扔进马车蓬之前,她努力地睁大眼睛扫过天空,扫过高墙,扫过围在马车四周全副武装的守卫。
然而这一切并不都是美好。蔚蓝的长空让她欣喜,但紧接着城墙雉堞上的场景却又怵目惊心。城墙的每个雉堞上都竖着一根长矛,而长矛的顶端插着的则是浸过沥青的头颅。
那些插着的头颅是谁?其中有希比克和狄洛夫吗?匆匆一瞥让她无法看清它们的面庞,当再次放眼望去的时候,头颅已然变换成了肃然站立的城堡守卫。
铁链将栅栏门紧紧锁住,亦将阿莎的双脚束缚。马车蓬被灰褐色的帆布裹得密不透风,温暖却黑暗。
摇摇晃晃的马车倏地停下,接下来整片大地都开始抖动起来。那是城墙铁门的绞盘所制造的响动,阿莎曾无数次躺在漆黑的地牢中想象,她趁着狱卒送来燕麦饼的当口偷袭对方,然后逃出地牢来到堡楼,并将驯马的缰绳系到绞盘杆上,利用它们打开城门。可这些终究只是她的臆想,到头来她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夏朗德们跨着大步子离去的背影。
沿着皮伊塔安高丘连通新王堡与雷蒙城的坡道对阿莎来说既陌生又熟悉。她只在这条路上走过一遍,可是就像她无数次在脑袋中演练逃跑的路线,这条坡道也无数次出现在她的脑海之中。
随着马车微微向前倾斜,她知道他们已经离开了新王堡。这座如炼狱般的城堡夺去了杂戏班众人的生命,而苟延残喘的阿莎,如今亦赶赴另一个刑场。而那是一个比“炼狱”更加教人恐惧的“圣地”。
在雷蒙城中短暂停留的几天,安稳且平静,但正是如此,阿莎已渐渐地遗忘了孩童时的她所向往的这座都城究竟是何模样。这里的平民人人都穿丝绸织锦,这里的百姓顿顿都有酒肉相伴。真的是这样吗?
阿莎将手伸入黑暗之中,然后又收回,揉了揉眼睛。回忆让她困意顿生,尤其是这朦胧模糊的回忆,但马车周围的嘈杂声却又搅得她难以入眠。于是,她只能双目无神地盯着马车蓬顶,陷入意识的游离之中。
“莫勒爵士。”马车骤停,一个洪亮的声音随后叫道。
“让开。”骑士沉着嗓子说道,“奉亲王殿下之命,押送犯人出城。”
“抱歉,爵士。我们没有接到队长的命令……”
之后,陷入片刻的沉默,当有着洪亮嗓音的人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然大变。“这是我的疏忽,爵士,十分抱歉。我这就让他们让开。”他提高嗓音大吼道,“都让开,放下吊桥。这是莫勒·维克梅特爵士,御林铁卫,王国骑士团团长。”
啊,王国骑士团团长。他们让如此伟大的骑士来看守我,是怕我用火焰巫术伤害他们吗?想到这里,阿莎不由地苦笑了出来。火焰是假的,巫术也是假的,梅露辛早就告诉过她。但“往西,往西,你将去往很远的地方……”这个“预言”似乎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