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威尼斯无面艄公》
圣马可广场积着水,路家葵的皮靴踩上去,水面倒映出钟楼尖顶,那尖顶就像一把利剑,直直地刺进灰紫色的云层里。她走到贡多拉停泊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时候,第五个船夫出现了,他戴着蕾丝手套,伸出手指往运河深处指去。可吓人的是,他本该长脸的地方,就跟被水泡过的羊皮纸似的,只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凹陷。
路家葵紧紧攥着那张写着祖母遗言的纸条,纸条都被她攥出了汗渍。她咬咬牙说:“去穆拉诺岛。”那船夫躬下身,嘿,他后颈居然裂开了细缝,还露出了闪着珍珠母光泽的骨骼,看得路家葵直起鸡皮疙瘩。
船一驶入运河,雾气就把船给裹起来了。两岸巴洛克式建筑的雕花阳台,就像无数双眼睛在偷偷窥视着。路家葵一边数着桥,数到第七座的时候,“砰”的一声,船头撞上了一具浮尸。这浮尸的脸也没了,像是被什么力量给抹平了,脖子上还系着跟路家葵一样的家徽银链。
船夫突然发出一阵像排箫漏风似的嘶鸣声,船桨搅起的水波一下子就沸腾起来了。路家葵赶紧抓住船舷,低头一瞧,水下密密麻麻全是苍白的人影,正随着暗流漂着。这些人的脸都没了五官,可还齐刷刷地转向她这边,吓得路家葵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路家葵到了玻璃工坊,熔炉的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八十岁的匠人用火钳夹出一枚血红琉璃珠,说:“你祖母定制这枚‘忏悔之眼’的时候,我就知道路家人还会回来。”路家葵接过珠子一看,里面悬浮着细如发丝的威尼斯地图,上面标注的瘟疫医院遗址,正是三十年前路家船只失火的地方。
到了午夜,路家葵来到教堂地窖,在祖先画像前划亮了火柴。画像里,十七世纪的路氏家主手里拿着黄金船桨,身后站着十二个无面船夫。她又翻开泛黄的族谱,上面写着:“每逢月晦,须以活人饲运河,否则瘟疫将噬尽船夫面容。”最后一行字被鲜血盖住了,正是祖母失踪那天的日期。
突然,石砖缝隙里渗出了咸腥的液体,路家葵在积水里的倒影也扭曲起来。紧接着,无数透明的手臂从墙体伸出来,一把就把她拽向那条刻满抓痕的暗道。一阵腐臭的风送来低语:“路家女儿,该偿还偷走的命了......”
路家葵被拽到暗道尽头的石室,里面堆满了船夫制服,每件制服里都包裹着人形的灰烬。她一碰到墙壁,幻象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原来在1630年的威尼斯,她的祖先把感染瘟疫的船夫活封进铅棺,沉入了运河。那些船夫在水下窒息前,把自己的脸都撕烂了,还诅咒路家世代成为“无面者的容器”。
现实中,运河的水开始倒流,裹挟着白骨冲上了街道。路家葵被幻象中的船夫推进了水道,水“咕噜咕噜”地灌进她的鼻腔。恍惚中,她看见三百年前的自己正把匕首刺进船夫的心脏。就在盐分灼烧得她剧痛无比的时候,祖母的声音穿透时空传来:“路家的血能唤醒他们,也能埋葬他们!”
幽灵船队从浓雾中冒了出来,船首像都是路家历代家主被腐蚀的脸。路家葵挣扎着往总督府游去,突然,她的左肩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啃了一口,留下了深可见骨的齿痕,这就是族谱中记载的“水葬印记”。
圣乔治马焦雷岛的钟声在暴雨中变得像丧钟一样。路家葵站在祖先沉船的礁石上,一咬牙,把忏悔之眼按进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肩伤里。“砰”的一声,琉璃珠炸裂了,整个威尼斯的水道网都亮起了幽蓝的磷光,就好像城市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血管系统。
无面船夫们齐刷刷地摘下手套,掌心居然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球。路家葵这才明白,路家人世代掌舵,原来他们的心脏就是囚禁怨灵的活体牢笼。祖母当年不是失踪了,而是自己沉入运河,镇压那些暴动的亡灵。
路家葵笑了笑,说:“该换囚犯了。”说完就跃入了沸腾的运河。她的身体一接触水面,就化作了万千银鱼。怨灵顺着水路钻进了每艘贡多拉,游客们惊恐地发现,船夫的面容正转移到自己脸上。
等晨雾散尽,威尼斯再也没有人划桨了,只有满载无面者的贡多拉在自动穿梭,它们就这么一直等着,等着下一个路家人来继承这场永远也停不了的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