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民间杂谈之三士怨灵
临淄城外三十里,有一片乱葬岗名曰荡阴里。此处地势低洼,常年雾气不散,坟茔如土馒头般密密麻麻排布,传说每到月圆之夜,常有阴兵在此操练,刀枪碰撞声与呜咽声交织,令人毛骨悚然。
民国七年秋,盗墓贼张三爷带着一伙人摸到了荡阴里。他腰间别着洛阳铲,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三座并排的古墓,墓碑上“田疆古冶子”几个大字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听说这是春秋时齐国三勇士的坟,墓里宝贝少不了。”张三爷话音未落,忽闻身后传来铁链拖拽声,回头只见浓雾中三团幽蓝鬼火飘来,每张鬼脸都带着血洞般的眼窝。
张三爷亡魂皆冒,撒腿就跑,却被树根绊倒在地。朦胧中,他看见三个身着青铜铠甲的身影从雾中走出,为首之人腰间悬着染血的青铜剑,剑鞘上雕着桃纹。“二桃杀三士,千年怨气缠。”那声音如生锈的齿轮转动,张三爷只觉脖颈一凉,再无声息。
这夜过后,荡阴里又多了四座新坟。
公元前547年,齐景公二十五年。
晏婴缓步走过临淄宫的青石阶,宽袖拂过廊柱时,听见殿外传来三声闷响。他眯起眼望去,只见公孙接、田开疆、古冶子三人正将青铜鼎举过头顶,鼎中沸水蒸腾,映出他们虬结的肌肉。晏婴轻叹一声,袖中玉珏在掌心刻出红痕。
“相国可是在看那三个莽夫?”齐景公不知何时立在身后,酒气混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他们昨日又打死了三名宫卫,只道是切磋武艺。”
晏婴垂首:“臣闻勇士当止戈为武,而非恃强凌弱。此三人上无君臣之礼,下无长幼之序,恐成国之隐患。”
景公抚剑沉吟:“寡人何尝不知?只是他们三人勇冠三军,若强行诛杀,恐遭反噬。”
晏婴抬眼,目光如寒潭:“臣有一计,可不动刀兵,令其自裁。”
三日后,景公设宴款待鲁国使臣。公孙接三人按剑立于殿下,酒气熏天。晏婴捧着玉盘步入殿中,盘中两颗肥城蜜桃艳若凝血。“此桃得天地灵气,三千年一熟,唯有大功者配食之。”晏婴话音未落,公孙接已大步上前,腰间佩剑嗡鸣:“某曾徒手搏杀南山猛虎,救主公于危难,此桃当归我!”
田开疆冷笑一声,铁塔般的身躯挡住去路:“某两次率军击溃晋寇,拓地百里,这桃子该是我的!”
古冶子突然拔剑出鞘,寒光映得殿内烛火摇曳:“某护主渡黄河时,斩鼋于惊涛之中,此等大功,岂容尔等小觑?”
公孙接与田开疆面红耳赤,各自按住剑柄。晏婴轻叹:“三位且莫动怒,不如各自陈说功绩,由主公定夺。”
待三人将功劳道完,盘中桃子已被公孙接和田开疆分食。古冶子目眦欲裂,剑锋直指二人:“尔等功劳不及我万一,竟敢抢桃!”公孙接面如死灰,将桃子掷于案上:“某自惭形秽,无颜苟活。”言罢横剑自刎。田开疆见状,亦步其后尘。古冶子望着两具尸体,惨笑:“我三人义结金兰,岂可独活?”遂引颈自刎。
景公抚尸痛哭,却见晏婴悄然转身,袖中飘落半片桃叶,叶上朱砂字隐约可见:“桃夭劫,怨气结。”
民国十三年,燕京大学考古系教授陈墨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画着三座相连的古墓,墓前立着染血的桃枝,旁批“荡阴里三士冢,怨气千年不散”。
陈墨带着学生李婉秋连夜赶赴临淄。秋夜的荡阴里阴风刺骨,三人合抱的槐树在雾中若隐若现。李婉秋举着煤油灯,突然惊呼:“陈老师,墓碑上的字在流血!”
陈墨定睛一看,“田疆古冶子”五个大字果然渗出猩红液体,顺着碑面蜿蜒而下,在月光下凝成桃形。他取出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最终指向正北。“跟我来。”陈墨握紧洛阳铲,却没注意李婉秋的影子在地上分裂成三股。
行至午夜,众人忽然陷入白雾。陈墨发现来时的足迹全部消失,罗盘指针指向自己的胸口。李婉秋突然尖叫着倒地,七窍流出黑血,指甲缝里嵌着桃核碎屑。“老师……他们说……要讨还桃子……”话音未落,她的脖颈诡异地扭转一百八十度,瞳孔里映出三个模糊的身影。
陈墨颤抖着点燃符纸,却见符火化作青磷,在空中拼成“二桃杀三士”五个大字。浓雾中传来锁链拖地声,三个手持桃枝的鬼魂缓缓逼近,桃枝上的尖刺滴着黑血。
“先生可是来还桃的?”为首的鬼魂张开嘴,腐烂的舌头耷拉在胸前,“当年晏子用二桃害我兄弟,如今我们要让天下人都尝尝这桃夭劫的滋味。”
陈墨掏出怀中《梁甫吟》残卷,泛黄的纸页在风中翻飞:“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残卷突然自燃,灰烬中浮现出晏婴的虚影。“三士莫怨,此乃天数。”虚影开口,“当年我用桃计除尔等,实因田开疆有谋逆之心。”
古冶子的鬼魂突然停滞,田开疆的虚影从他体内分离而出,面色狰狞:“晏婴老儿,你血口喷人!”
公元前547年,晏婴府中。
田开疆的鬼魂在月光下显现,腰间佩剑滴着绿水。“相国为何要害我?”他的声音带着腐尸味,“我对主公忠心耿耿!”
晏婴不为所动,从袖中取出密报:“你暗中与田氏宗族往来,欲行废立之事,当诛。”
田开疆冷笑:“我田氏代齐乃天命所归,晏婴,你不过是螳臂当车!”
晏婴将密报投入火盆,火苗瞬间窜起三尺高:“天命?我只知今日你必死。”他抽出佩剑,剑身上刻着“桃夭”二字。田开疆鬼魂发出凄厉惨叫,被吸入剑中。
晏婴望着剑身上浮现的桃纹,喃喃自语:“三士虽死,怨气未消。待千年后桃夭劫起,方能洗净此冤。”
民国十三年,荡阴里。
陈墨将《梁甫吟》残卷灰烬撒入三士冢,黑雾渐渐散去。李婉秋悠悠醒来,却发现自己的影子变成了半透明状。“陈老师,我好像……能看见他们了。”她指着前方,三个模糊的身影正跪在地上,身上的锁链逐渐脱落。
“多谢先生解开千年恩怨。”公孙接的鬼魂深深一躬,“我们三人本是东岳庙的守殿神将,因触犯天条被贬下凡。田开疆执念过重,竟想改变天命,连累我等遭此劫难。”
古冶子长叹:“当年我们被桃子迷惑心智,实为晏婴在桃中下了蛊毒。如今劫数已了,我们该去轮回了。”
陈墨望着逐渐消散的鬼魂,突然发现李婉秋的脖颈处浮现出桃形胎记。“婉秋,你……”
李婉秋摸摸脖子,轻笑:“老师,您还记得《梁甫吟》最后一句吗?‘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或许我就是晏婴的转世,来偿还这千年因果的。”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化作点点荧光,融入黎明前的薄雾中。陈墨翻开手中的《晏子春秋》,泛黄的纸页上,“二桃杀三士”五个字突然渗出鲜血,在地上汇成一个巨大的桃形图案。
太阳升起时,荡阴里恢复了平静。三座古墓前,两棵桃树破土而出,花朵艳如凝血,叶片上隐约可见“桃夭劫”三个字。从此,每逢月圆之夜,常有三个人影在桃树下对饮,笑声中带着千年的沧桑与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