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1章 是可忍,孰不可忍
小老弟正在颤颤巍巍地吃饭,他手上已经开始结痂。动作不敢做大,也没那么灵敏,但是足以让他轻轻捏起小调羹,或是捧着碗喝掉粥、药。
“二兄……”
他眼睛水汪汪又迷瞪瞪的,看着来人。
不是在哭,是烧的。
赵昌伸手试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说:“好像降下去一些。”
胡亥点点头。他食欲不好,一直不想吃饭,但他明白如果不吃才一点希望都没有了,每次都逼着自己强行咽下食物。
没有饱,却吃得想吐。总是在反胃。
“希望不要再升了,真怕你热成傻子。”
“是傻子也挺好的。”胡亥的声音很轻,虚浮飘忽忽,像天边的云雾,找不到落脚点。
每天逼自己吃饭真的太难受了,感觉想死,好难熬。身体的每一个零件似乎都不再是自己的,要么疼,要么涨,要么感觉不到,要么难以控制。
他不再需要二哥陪着睡觉,却还是睡不着,每天昏昏沉沉地发烧,脑中仿佛被塞进打磨的针网,钝痛扎人,总是不知道自己是醒的还是睡的。
“我不想养小傻子。”赵昌听到这样有点想放弃的话,无情拒绝。
太医说,假如没有之前几天安全时喝的补药,或许胡亥还撑不了那么久。一边病一边补,一边进一边漏。
不管怎么样,还是要逼他继续撑住。
胡亥听到拒绝,都不需要刻意去做表情,看起来就可怜巴巴的:“连我变成小傻子也不可以么?我都立功了,您就不能一直养着我吗?”
嘤嘤嘤,你不会还要把那样的我除去宗籍丢到边疆去吧?
“你哪里立功了?”赵昌反问。
胡亥不可置信:“我、我可是抓到了好多坏人啊!之后还可以用他们来抓更多的坏人!这,这还不是立功吗!”
我这是以身入局!充满了牺牲与奉献精神!
胡亥虽然不知道外面的那群人究竟被牵扯到什么程度,但他能猜出来二哥一定不会放过他们。
赵昌不认:“人是我抓的,你没有立功。考虑一下吧,以后你该怎么样才能做到我们两人的约定。”
你是被抓的好不好?这也能叫立功吗?
胡亥瘪嘴,脑中反应不出辩驳的话,眼中充满控诉:“您是坏人。”
“呀,这都被你发现了。”赵昌笑起来,“没错,我是坏人,坏人就是要欺负小孩子。你该听我的,不可以变成傻子。胡亥如果变傻了,唉,那该怎么办呢?”
胡亥呆呆复述道:“怎么办呢?”
长久的病痛还是对他造成了一些影响,现在的他不会经常转动大脑思考,偶尔会进入一种半智障的待机状态。
“不知道,等你好了再说,好好睡觉吧。”赵昌拿起一方布,擦掉胡亥头上的冷汗。
瘦巴巴的小孩睁着眼睛不想入睡。
“躺下。”
“噢。”
——
项县。
李智抚摸着院中的桃树枝干,树冠上的绿叶被风吹得簌簌,他忧郁地说:“……上上一次封太子,我就没有看到……上一次封太子,我还是没有看到……我竟然还错过了他祭天的大典,为什么会这样……人生还有几次封太子……”
“没有了。”项籍在身后不远处说风凉话。你就是看不到了捏。
前不久听说某人跟着皇帝一起祭祀的时候,李智如遭雷劈。
事情早已发生,留给他的只有悔恨般的碎碎念:“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我早该想到的……我单知道他会称帝,为什么我就没有想过称帝后还要再封太子……为什么为什么……我为什么不多想想……”
一辈子能被封两次已经是超规格待遇。但是次次李智都不在咸阳。
这样重要的时刻却被自己屡屡错过,如此沉重的打击,让他整个人都灰暗了两度。
“封太子就罢了,祭祀这个……想不到的吧。这谁能想到呢?”刘邦端着盘小团子,坐在石阶上晒太阳,吃零嘴。
这似乎是从房陵的商人那里传来的,秦国在项县置上更多磨坊之后,需要研磨的食物也在这里的中上层流行。
“太可怕了,他们父子之间真的太可怕了。走之前我根本就没有想过居然还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刘邦回想起来还是觉得震惊,震惊地往嘴里塞了三个馅不一样的团子,含含糊糊地嚼,“早知道就在咸阳多留一阵了……”
李智叹气:“唉……是啊……”
“留在咸阳也看不了吧。”项籍说。
李智气愤地拍拍树干,拍得叭叭响,道:“胡说,怎么看不了呢?我可以求他帮忙!”
哼,就算我身上官职不够,我也必能出现在现场。
大不了去运祭品,或者去奏乐。背景乐团也是现场啊。
把走后门说得过于正大光明,让项籍生不出吐槽的心:“……哦。”
身边两个不可靠大人一日又一日的磨炼下,他已经要变成可靠的大人了。
“没关系,我没有看到……还有别人也没有看到……”李智安慰自己。
他心中想的是甘罗。他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他可以保证甘罗一定还没有回到咸阳,如此一来,就不止是自己一人错过了。心中勉强宽慰一些。
但是,果然还是好可惜……唉……
李智的今日自闭时间没有延续多久,一位信使找到了他们停留的地点,为他们送上最新的来信,打断了他的自闭。
他的情绪转变很快,听到有信来,顿时又变得眉开眼笑。
能送信来的还有谁呢?
项籍真是对这变脸叹为观止,看着令尹美滋滋地拆开信,读着却收起一点笑容。
“你被他批评了吗?”项籍没有看到信,他也不能去看这些写给别人的信,他是从令尹的表情猜测的。
从前只见过越读信越笑的样子,哪里有读到一半却慢慢不笑了的。
如果是那个人在批评他……
项籍在心中大喊:批评得好啊!再多骂一骂吧!你怎么能忍得了的啊!
关键时刻他虽然会想要依靠一下令尹,但是在非关键时刻,这个人真的很会气人,他又不能打不能骂。
李智否认:“没有。”
“嘁。”项籍表现出明显的失望不满来。秦太子你怎么回事?每次都收那么长的信,这还不骂?
李智道:“这大约是有关……上次在颍阴的事情,你们还记得吗?”
此言一出,顿时让刘邦停止了咀嚼,把口中的小吃咽下,连连点头。项籍也忘记自己刚刚的“不满”,好奇地注视着。
他们一路不是事事都能得到结果,实在探寻不到的,就只能交给本地官吏,自己则启程继续前往下一个目的地。
不了了之的颍阴事件,他们当然还记得。
“他说,这件事与本郡术士有关。”李智说得简短。
“……术士。”刘邦沉思。
“你们大可以往坏处去想。”
事情往坏处想,那么可以想的就多了去了,刘邦又被震惊到:“这,我在陈县没有听过啊,那里的术士大多热情……”
他认识陈县的术士,靠的还是咸阳的术士们。刘邦通过“什么都可以扔在一起煮试试”的药羹观念,和“什么都可以扔在一起炼试试”的人结识,在陈县走他们的关系,又认识了几个朋友。
项籍冷哼:“热情又不是大好人。”
他哼完,好奇地问:“这是怎么查出来的?”
“咸阳中有人掳走了公子……”
“啊?!他被抓了?!”小项人都傻了。
这些术士也太猛了吧!
李智平时也会用“公子”来称呼指代太子,项籍习惯之后,第一反应自然是这样。
“……不是的,是其他公子。”
到底什么人能在咸阳抓走太子啊?真要发生这种事,秦国还要不要脸了?全咸阳的公卿都得红温。
“哦,这就正常许多。”项籍松了口气,背景传来老刘的嘲笑声。
他本想握拳捶几下老刘,却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如果是本郡术士……这里不会也有吧?”
他们身处的项县是特别的,至少对项籍来说,是比较特别的。
这相当于祖上的老家了,他心中总牵挂着些许情怀。
假如有人在这里玷污老家的纯洁无辜,简直就是在拔老虎胡须。
“……说不定。”刘邦启动看好戏模式,又往嘴中丢了两个团子。
项籍登时勃然大怒,眼含凶光:“是可忍,孰不可忍!”
这杀气蓬勃之时,李智看向一旁,小声问:“……你教他的?”
为什么会说这句话?我没教他孔夫子啊。
李智回想自己的教导,其中和儒没有多少关联,大部分都是些不涉及学说的思辨方式,少量的学说内容当然是与法更为密切。
刘邦嚼嚼嚼,摇头:“我没啊。”
平时他基本是带着项籍玩,没教过正经内容。
真要教正经的,也该教黄老之学么,我怎么会教这些呢?
项籍的怒气还没攒到一半,就被旁边两个人的交谈打断读条,又气又恼:“还不许我自己读到吗!”
李刘连连点头:“哦哦哦哦哦。”
两人用一种“震惊!你居然会背着我们读书!”的表情看着小项,把他看到恼羞成怒。
“你们太可恶了!”项籍的手,微微颤抖。
“哦哦哦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