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没有为什么,没有如果
嬴政发现自己的预感应验了。
咸阳可能真的要被炸上天。
就在不久前,他先是接到“我弟弟丢了一个,我在找他”的来信。
对此,嬴政很自觉地代入了“如果昌不见,我会是什么反应”的心态来模拟事件的发展。
感觉情况有点危险,昌要发怒了。但没关系,有人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住他。老父亲想了想自己托付的蒙恬,还算安心。
他再低头继续阅读,就发现信里说蒙恬家的小孩也不见了一个。
嬴政:?
他不禁感到震撼。
怎么回事?难道不该是出门在外更容易遭受意外吗?
为什么我这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反而是咸阳在冒出事情来?
但嬴政还是没有紧张。没关系,就算蒙恬失智了,儿子也能让他冷静。
他相信这两个人不会一起发疯。
淡定的老父亲没有返程,继续走。
没过几天他又收到“人找回来了,伤得很严重,我有点生气,所以决定搞事。新年新气象,开年杀一点人,今年也会红红火火的。这是吉兆。”的来信。
嬴政:……你说的红红火火是血吧?是吧?
没关系,理解……我都可以理解。
槽点太多,老父亲回信的时候忍不住多写了两句。
对于儿子想采取的惩治措施,以及借此针对关外贵族的行动,他没多少意见,他只是在思索要不要回去。
总感觉如果不回去,咸阳还会有别的事情发生。
嬴政原定的行程计划刚开了一个头,还没能查看边疆的状况,现在就打道回府,他心里不畅快。
更别说,他心中还生出了一点奇怪的胜负欲:凭什么我的车队就这么平静?
我经过的地方凭什么就这么平静?
风波呢?搞起来啊!
始皇帝目光深沉,放下纸笔,想要感受波澜。
——
咸阳。
胡亥的身体就像他刚被救出来时的大脑,也在延迟应答。
他在最初受到的惊吓、没有向外诉说过的恐惧、以及压制住的乱七八糟的情绪与损伤,都在放松心神之后,一股脑地冒出来彰显存在感。
颇有一种倒春寒的感觉。
原本就因为失血过多而心悸、恶心,手脚冰凉,吃了这些天补药,还没来得及补上点亏损,又在深夜悄悄发烧,变得头昏脑涨。
赵昌忧心忡忡。
那天半夜胡亥又一次被噩梦吓醒,像平常一样再睡过去,没过多久,他就觉得怀里的小孩有点热乎,像小热水袋。
低头一摸,还真烫。
这几天断断续续地烧了就退,退了再烧,本来看上去就虚弱得不行,现在面相更为凶险。
赵昌却帮不了什么,只能熬。
太医被问来问去,不得不说了一大堆委婉的话,核心含义围绕着:这个坎能过去就安全了,过不去那就拜拜。
二哥心中忧虑,但也不能只守着胡亥成天什么都不做。他时不时叹几口气,抽空处理其他事务。
看到季思文想见自己的申请,又想到和胡亥搭伴的另一个小孩,他觉得有必要做出提醒,选了个时间与人见面。
季思文不是为蒙蔚来的,他的心放在那些对邪恶术士的宣传上,但他也没有一开口就直接说那样不行,而是含蓄表达了一些担忧,担心对待各类犯人的手段有些严酷,会让某些人不满。
赵昌说:“他们不会有异议的。”
比起不满官吏的做法,还是让他们先担忧可能面对的歧视吧。
你当我的故事是乱写的吗。
“最近胡亥在面临麻烦,我也为此忧心。如果有需要商讨的事情,那就之后再说吧,现在我可能会出现疏忽。”赵昌拒绝了进一步讨论的可能性,“我只是希望您多去照顾一下蔚,别让他被影响。”
季思文意识到问题,闭嘴,点头。
这几天他没有和蒙蔚过多联系。
在发觉十八公子替蔚扛了一些伤害之后,他就明白,这个小孩大概不能做徒弟了。
他要收的弟子,将来应该去完成太子的托付。而不是一味地追随在十八公子身后。
在将小马哥送回蒙蔚家之后,季思文看他状况还好,选择默默远离一段时间,让感情降降温。
但今天再看,似乎其中还有他未曾察觉的转机。
季思文怀揣着疑惑,在心里思索应该怎么样劝告蔚。
很明显,太子不是担心蔚病了,是担心蔚将来在得知十八公子的情况后,做出冲动的事情来。而且直到现在,太子仍然认为我可以继续去接触他。
弄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季思文找到在自闭的蒙蔚,开门见山:“十八公子病危。”
话语太过直白,蒙蔚震惊到失去反应。
在被解救之后,各回各家,他就没有再见过胡亥,但是他不算太慌乱。他知道对方会被精心照顾。
谁知道今天听到了一条糟糕的消息。
蒙蔚心神俱震,弥漫出巨大的恐慌:“都是,都是我的错……我要去见他……我想去见他……”
没有迈出几步,他就被季思文拦下,话语略感无情:“你去见他能起到什么作用吗?能让他痊愈吗?能让他安心吗?”
季思文没有挡住路,但只是这几句话就让蒙蔚自我怀疑地停住脚步。
他肉眼可见地低落,似乎打心眼里认为自己起不到任何作用,于是站在原地,无助落下两滴泪水。
蒙蔚没有再出门,不知道他想了些什么,他走向一侧,取出一把小剑来,拔剑刺向自己。
季思文瞳孔微缩,拿起身边的小壶猛然掷出。
“哐”地一声。将剑打落在地。
“你在做什么!”
“……陪他。”
这答复真是让季思文又惊又气:“这样就能起到作用了吗?”
蒙蔚看着地上的剑,反射出的寒光好刺眼,让眼睛干涩难受,委屈地泪流满面。
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双手在脸上擦来擦去,却擦不尽泪水,嚎啕着:“那我能怎么办嘛!我一点用都没有……我没有帮到公子,我还害他受了伤,我一点用处都没有……呜呜呜……”
“谁说的?”季思文表情严肃,“你以为那天我为什么会带着马儿出现在你面前,是它找到了你停留过的位置,我才会出现。这也是你在帮忙。不然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我们。”
“……真的,真的吗?”
“当然。”
蒙蔚像找到了发泄口,不小心哭得更厉害:“呜呜呜呜……但是我,我都没有被取血,我太没用了!我不敢出去,我没有用!呜呜呜……这都是我的错!”
他想,分明可以不听公子的话,分明可以冲在前面,但是却没有这么做……
“这怎么能是你的错。这都是那恶鬼不好。”季思文在他面前蹲下些,“你们没有做错什么,这样也是对的。正是因为你在那里什么都没有做,你们才有共同存活的机会。”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感觉的。”季思文想要向他分享灵感,但又不知道蒙蔚能不能感受到,“如果你先被取血,或许你会死。”
蒙蔚完全不信这话,嗷嗷地继续哭。
“但你这样愧疚是正确的。因为那是不会发生的事情,确实不应该相信。”
季思文把小剑收起来:“可你也不能自戕,十八公子又没有病逝,反倒是你先走了,你要让他也愧疚吗?”
蒙蔚由出声的哭变成了沉默地哭。摇头表达他的意愿。
“他希望你活着,太子也希望你活着,我同样希望你活着,怎么现在就选择结束呢?”季思文发觉之前不该远离的,他没有察觉这孩子心态上的问题,现在再干预,险些略迟一步。
“我……错了。”蒙蔚在冲动过后,开始再次后悔。
他好像一直在后悔,总是在后悔。
“没什么,这正是我看中你的地方。”
“您……觉得我这么做也有可以称赞的地方吗?”
“不。”季思文否认了他的猜测,“如果今天不是我来,而是让你从其他人那里听到这个消息,也许你就拿着剑成功了。但偏偏是我,也偏偏是我阻止了你。”
蒙蔚没有听懂。
季思文不做过多解释,问:“你觉得太子怎么样?”
蒙蔚恍惚间感受到安慰的抚摸,身边好似出现那日的太子虚影,耳边又传来温声安慰。他低头,说:“他……很好。他说,让我好好休息……让父亲不要责怪我。”
第一次直接接触,获得的少见感受,为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如果那一天太子没有出现,没有机会宽慰你,你还会像现在一样,对他怀着同样的看法吗?”
蒙蔚思索一阵,摇头。
“如果他没有出现,你之后会非常亲近十八公子。”季思文说出他原本的预估,“当十八公子和太子的命令对立,你会站在谁身边?”
蒙蔚忙说:“他们两个不会……”
季思文道:“我想要听到你的选择。”
蒙蔚犹豫不决,最后说:“……公子。”
他们两个都是很好的人,可是如果非要决定,他还是觉得胡亥更重要。
季思文却很满意:“你犹豫了。倘若你不曾被太子宽慰,你就不会犹豫。”
你会坚定地选择十八公子。
“倘若你不犹豫,我现在就不会想要选择你。”
我不会选择一个心中没有太子的人。
无法建立的联系,一旦错过,就不会再回头。即便以后你再次被太子吸引,也早已不是正确的时机了。 错过就是错过。
不断波动的联系,中间寻找的弯路,克服了许多困难,最后也险些擦肩。
季思文说:“你知道我想要收你为徒。”
蒙蔚点头。
不仅他知道,蒙恬也知道。
“我们天生该是师徒。”季思文感受到了指引。
命运就像一张大网。他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那根丝线,蔓延伸长到面前的人身上,强烈地呼应着。
虽然蒙蔚现在的状态不好,但这才有挑战性。
他直白地说:“拜我为师吧。”
如果我没有结识你,如果你没有留下线索,如果你被关起来时多做无用的挣扎,如果太子没有及时赶到,如果他不曾宽慰你给你留下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今天没有因为术士的事情去见太子,如果你从别人口中得知十八公子的状态……
如果、如果、如果,有那么多阻碍的如果,我们却都避开了那些如果。
所以……拜我为师吧。
蒙蔚抬头看着他,脸上还都是没有干涸的泪水:“……您会……教我什么?”
属于他的命运,也在向外延伸。
目光相接。丝线相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