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人道主义行刑

天色蒙蒙亮,不需要人唤醒,赵昌就自觉地从睡梦中醒来。

刚刚苏醒的神智反应有些迟钝,他按照惯例想一些提神醒脑的事情,助力大脑启动。

铁器……三川的事情好像没有什么,不知道其他地方什么时候会有反应,如果能收编一点商户培育的工匠……好是好,就是又要增加开支……

陇西那边不用管,反正西边有他在,这又乱不起来……

今年房陵的投资还没给……话说盐的事情怎么样了,也没见张苍再来,之后得去看看吧?

传言里的术士已经删掉,诶,等等……

经过一番漫无边际地发散思维,赵昌彻底醒神了,他起身后问了一句:“莫符还没死吗?”

似乎没有听到那个人死翘翘的汇报,这让他不得不感慨一句,真是有够“顽强”的。

“莫符……”听到话语胡亥也醒了,他眼睛有点睁不开,晃悠着脑袋,艰难地抬起头,与“继续睡觉”的本能抗争,最后决定放弃,安然躺平。

我还要养伤呢,不用起来。胡亥心安理得地说服自己。

赵昌同样这么觉得,他又摸了下小老弟的脑门温度,道:“睡你的觉。”

胡亥缓了一会,已经能睁开眼睛:“你之前说,我可以去看他……”

但是那时胡亥还没养好,过了几天,精神刚恢复一点,就开始烧个不停。

“……再不看,是不是会看不到了。”胡亥都不用掐指一算,心中就能猜出莫符很快就要死掉。马上就会错过机会。

赵昌见缝插针地提要求:“想看就要好起来。”

“我已经好了,不对,看到他的惨样我就会变得特别好。让我去看看吧~”从说话密度及语气来看,他确实比从前变得更舒坦,不再是沉沉的声音说出简短的语句。

但从外表来看,倒还是那副一碰就碎的模样。

“今天天气不好。”赵昌担心放他出去会让好不容易精神一点面孔倒退,万一小风一吹,更严重了怎么办。

外面是阴天,还有风呜呜地吹过的声音,看样子不久后有可能下雨。

胡亥裹紧自己的小被子,身体接连遭遇“不测”,燃烧脂肪奋勇抗争,脸变得尖瘦可怜,眼睛在灯火中酝酿着闪烁的光。

“你哭也没有用。”赵昌不为所动。

“带我去看看嘛~”胡亥嘤嘤嘤,“我可以穿得很多很多,我可以待在车里,我不下去看,我不会被外面的气候伤到的……”

他并没有沉疴尽去,但稍微轻松些许。就像是长久被数条锁链束缚,全身动弹不得,今日有一条终于断裂,获得些许自由。

身体对这感知明显,让他忍不住恢复了一点往日的雀跃。

“……让太医看完再说吧。”

靠谱的太医听完两人的诉求,斟酌来去,最后说:“小公子已经稳定下来,只要不太过劳累,可以稍作活动。动静相合,也利于恢复。但是不能被邪风吹拂,应当做好防备。”

“好诶!”胡亥都要蹦起来,喝药的速度都像开了二倍速,“我是不是可以去了?”

“我还没同意啊……”

“让我去吧,让我去吧……”胡亥声音变得甜甜的,求来求去,“看完他,我真的会好得更快的。可以让蔚也一起吗?他肯定也讨厌那个人很久了!”

“……我想想吧。”

——

蒙蔚在学习。

季思文回去整理一番,给他准备了教学大纲,道:“想要从困境中走出,我会教你。但这不是一时就能做到的。在这之前,不要浪费时间。

“先认爻,再背好八卦,再背六十四卦与其对应的卦辞、爻辞。要做到不管提到哪一句辞都该立刻在心中想到对应的卦象、爻象;不管提到哪一卦都该立刻想起它的卦辞、爻辞。这是基础,明白吗?”

蒙蔚坚定地点头:“我明白。”

“每日日出黄昏,我也会教你观星,有余力就把天上的星图记下,武应该不需要我教你什么,先保证基础的锻炼就好,此外,还有对药草的……”

季思文说个不停,把蒙蔚说得晕晕乎乎。

“这,这都是我要学的……?”

“不一定,看你的天赋能学到哪里,我没有教导过学生,只是先准备好。”

蒙蔚惊讶:“您没有教导过学生吗?”

也就是说……我是大师兄?!好耶!

“没有。以后还要靠你为我送终呢。”季思文觉得收个徒也不错。

蒙蔚又惊讶:“您还没有子嗣吗?”

“没有。家室无用,一人才自在。”季思文敲敲桌案,“闲谈结束,开始学习吧。”

按照他曾经接受的散养式教导,这时候可以直接扔一本书过去,让小孩自己背完,有不会的再过来问。

但好歹是第一次认真养小孩,他决定当面教。

“太极生两仪,‘?’这是阴,‘?’这是阳,两仪相合,生四象:太阴?、少阳?、少阴?、太阳?……这能记住吧?”季思文没有考察过蒙蔚的记忆能力,现在不知道小孩能记多少。

在他看来记东西算是苦工,只要人不傻、有毅力,最后就肯定能记住。所以他对记忆力的要求不高。

他看中的是徒弟的灵气,以及一种能够导引身旁事件发展的运势。

蒙蔚点头:“……能?”

季思文明白了,这是没记住。

“少阴、少阳我一时记不清。”蒙蔚已经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小测试,又多来几遍,他才肯定地点头,“我记住了。”

“好。”季思文还算满意,“今天不需要你记太多,只要能分清八卦就可以。”

他要求的“分清”,当然是拎出一个图案就该条件反射地说出它的称呼,说出一个称呼就该瞬间反应过来它的卦象。

他继续道:“四象生八卦,太阴?再以阴阳相叠,就是坤?、艮?;少阳?再生坎?、巽?;少阴?生震?、离?;太阳?生兑?、乾?。记住了吗?”

蒙蔚知道这里的“记住”是指炉火纯青地掌握,他要汗流浃背了:“……没有。”

怎么可能刚学一遍记住啊!

季思文有心理准备,好在他对徒弟的脑子要求不高,他可以接受一个小笨蛋,道:“没事,慢慢来。把它们背下来。我再给你讲它们的含义。”

蒙蔚点头,看着图案默记。

季思文则看他学习的样子,过了片刻,出声道:“说起来,巽与你会有很深的关联。”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就是这样感觉的。世上有很多事情似乎都是毫无缘由的。世事恒无常,看不清,也摸不透。我们并非掌控命运的人,只是在一旁窥探到模糊片段的人。

“没有前没有后,只有中间的一个片段,再长的片段,也只是片段。因此不明白起因,也不知道结局。只能看到一点模糊的指引。

“我感觉你与它有关联,所以就这样告诉你。”

蒙蔚的表情比较迷茫:“但是我什么都感觉不到。”

“或许以后就会感觉到了,但这不重要,我只是想说,接下来的六十四卦,我就从巽的组合开始讲吧。”季思文道。

“你看,果然你和巽的关系很深吧,连学习都是从它开始。”

“……这不太对吧?”蒙蔚吐槽的心蠢蠢欲动。

季思文笑起来:“就是要这样啊。八卦记住了吗?”

蒙蔚点头:“记住了。”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地考了自己很多遍。虽然还处在短期记忆中,但是只要不停加固,就不会遗忘。

“还好,你不算太笨。”季思文看起来有些欣慰。

他们没能继续讲些什么,过不久就来人说,十八公子想要见蒙蔚。

课程暂停,小蒙当即扔下老师,去见好朋友。

两人相见并没有出现美好的叙旧场景。胡亥裹得像球,从头到尾,甚至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外面太危险了。”胡亥酷酷地解释道。他在被二哥逼着穿成这样之后就不想见蒙蔚,实在有损形象,奈何还是拗不过二哥。

蒙蔚果然可疑地沉默一阵,点头:“是的。”

两小人安安静静地上车坐着,好一会才各自笑开。

“我们可以用窗看到那个坏东西的样子,二兄说不可以下车,不然容易着凉。”

“嗯。”

莫符能撑得久,一方面是他挺顽强,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刑官很照顾他。

那日在太子来过之后,刑官琢磨很久,顿悟:敢当面咒太子,所以我要多折磨他一阵,对吧?

值班的刑官们统一战线,决定不能轻易放过他。

为此他们白日为莫符准备饮水,贴心地给他撑起遮阳的棚子,晚上还会在旁边烧篝火,帮人暖身体,把莫符捆好放倒,让他能躺着睡一觉。眼看人快不行了,还会申请一点吊命的药喂下去。

当然,这个过程中,该割的伤口一直没有停过,一直在缓慢地滴落血液。

这样温柔又贴心的服务,与不留情的动刀,差别过大,让莫符都要被折磨疯了。

俩小孩扒着小窗户,从外面透进一点点风来。胡亥一件都没有脱,坚持穿着二哥沉甸甸的爱,看着不远处的莫符。

有台阶在,看不太清楚。

刑官每日也会勤快地清扫血迹,不让这里显得脏脏的。

胡亥只能看到一个枯瘦的丑老头低垂着头,路边路过的黔首士人会停留指指点点,隐约能听到几声咒骂。

不能下车接近去对人拳打脚踢,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觉得没有想象中那么畅快,看了一会,失落地坐回去:“……我讨厌术士,也讨厌楚人、齐人。”

蒙蔚:僵硬.jpg

啊?我刚拜术士为师啊。竟然忘了这一茬了。而且我祖上也是齐人啊……

胡亥抬眼:“你不算。”

他记得蒙蔚的情况,当初季思文要找徒弟,还是他把人介绍给小伙伴们认识的。

蒙蔚的身体又放松下来。

吓我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