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我看你真是一点也不懂他哦
那一夜,波涛翻涌,颍伯驾着纹螭自水中升起,衣袂飘摇,雾气弥漫纷扬。
奸恶之徒如蛀虫啃食简牍,敲骨吸髓喂养心中的贪婪恶狼。
当月光被隐入夜色,其化身悄然到访。
寒冰锁住四肢,水绡缠绕颈项;卧榻化作翻涌的波涛,锦被腾起滔天巨浪;白沫吞噬了帷帐,黑潮啃咬着雕梁。
晨露消散时,只剩不留一丝水迹的床榻。
乡民前去岸边祭祀感谢,他们捧着饭食,洒下香醇椒浆。
颍水之神披着云霞,停在空中白雾掩藏,垂首凝望。
……
“你又在写什么?‘夜叩扉兮敛月华’……还是那件事?不是写过了吗?”项籍询问。
他眼神止不住飘,把前面几句也看一遍。这事讲究的就是代入感,在他看来本件事或多或少和自己有关系,吹这些四舍五入一下就是吹自己嘛。
爽,再多来两句。
李智停笔:“上次是赋。这次是辞,用来唱的。”
论传播广度,果然还是用一些朗朗上口的唱词更好。文赋他准备寄回咸阳,送回去印刷,当成说书的素材。
“哦哦。”项籍若无其事地催更,“那什么《颍伯赋》,昨天你不是说要改几个字吗?改好了吗?”
“改好了。”
项籍伸手,像个编辑在收稿:“那我要看看改得怎么样。”
说完他找补:“我读的书也不少,说不定我还能给点修改的建议呢。”
李智对这份期待看破不说破,道:“已经送去咸阳了。”
“什么?!怎么能不给我看一看呢!”项籍恼。
可恶,你的手怎么这么快啊!
李智转折道:“但我还有一份留存。”
看在能读花式吹“自己”的文章的份上,小项勉强容忍自己被某人说话大喘气吊胃口。
项籍轻咳两声,假装刚才急的不是他,淡定道:“那我看看。”
李智再转折:“但不在我这里。”
项籍的淡定面具又瞬间破功:……!
“哈哈哈。”李智看他面色变幻,笑出声。
项籍恼羞成怒:很好玩吗!你这样说话很好玩吗!看我绷不住表情很好玩吗!
心中微恼,可是又不能打,一不小心就容易把人碰折了。
好在项籍已经习惯,很快就冷静下来,再次假装无事发生,问:“不在你这,是在他那喽?”
“他”当然指刘邦。
李智没有再度转折,点头:“是的,你来晚一步。”
“哼,我去找他。”项籍雄赳赳气昂昂地转身去找老刘头的事。
刘邦没有出去过自己的夜生活,而是坐在席上,腿上放着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项籍的来意,他直接把案边的几页纸推过去。
项籍径直走来,也没管地上没有铺席,直接随意地坐在刘邦对面,阅读李智瞎编润色的神话记叙传记。
“夫颍水汤汤,玄冥开府。九漩凝碧,三渊沉玉。有冯夷之苗裔兮,执灵玄之苍箓。
“戴星冠而佩水精,驭文螭而巡九曲。吐纳则云霏生,顾盼则鱼龙伏。谓其司沧浪之刑,掌善恶之录,号曰颍伯焉。
“昔有邪人,名曰相。剜目以照夜宴兮,铸铁笼以囚童娈。天吴震怒不雨,山鬼夜哭肠断。终有波臣呈书,颍伯览牍长叹。
“是夜,相宿于翠帐琼榻,忽闻铃响空庭。但见雾垂天幕,霜结户棂。云振环佩,凛言磬鸣:‘汝以人髓沃豺径,吾以沧波荡汝形。’……”
“唉……”刘邦叹气。
项籍抬起头,问:“你也想写一篇吗?”
想写就快写吧,我不介意。
小项巴不得多看点作品,心中正暗爽。
刘邦默默摇头,回想起自己看过的画面,手在剑柄上抚摸:“我本以为自己见过的世面已经够多,但我实在不能容忍……唉,我有些想要去做个刑官,每天能砍些恶徒,这也不错。”
中年热血正在沸腾,想要执剑杀尽天下贼。
“嗯……”项籍沉思。他白天一直在忙着检查遗留的痕迹,没有深入到整体工作中,对外人也很少投入感情,此刻并不能感同身受。
但锻炼出的情商和两人的不错关系,让他在当前选择闭嘴。
“……那我们去当盗匪吧。”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对坐的两人扭头望,李智走进来。
“我也很生气,只让他们接受判决,我心里不觉得有多痛快。还是自己多杀一些才能出一点气。”李智说。
刘邦化身刹车片:“不行,不行,冷静些吧,我们还要去陈县看整郡的情况啊。”
项籍低头沉默不语。比起判罚,他其实也更倾向于亲自动手,大杀特杀。
战斗就是爽!
看这队友实在指望不上,刘邦再劝道:“难道你忘了吗?这次外出我们实际上是太子的使者,用暴行来制止暴行,这不合法理啊。我们不能公然践踏律法。”
“我没有想要‘公然’啊。”
我们悄悄滴进村,打枪滴不要。
刘邦脑门抽抽,不得不放大招:“你这么做太子会伤心的吧。”
“他不会的。那样狭隘的人并不能让我追随。”
“……但是,你忘记他让你去陈县监督抓捕情况了吗?”刘邦道。
你想浪,那起码也得在干完正事之后吧。
李智表情停住,想到这个,苦着脸叹气,也走过来坐下:“怎么办呐,能不能留一个人去陈县看进度,剩下的人继续走呢?之后再汇合。”
项籍反应很快:“我肯定不能一个人留下。”
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的战力。我这种天才,怎么能去当挂名的文书。
“……我们怎么可以分开呢!”刘邦眼看着自己要去做更无聊的事,震声。
李智说:“那让东带人去吧。他不会辜负我的期望的。”
“但你要辜负别人的期望了……”小项在旁边说风凉话。
“才没有。如果他在这里,说不定他还会一同随我们离开。”
刘邦不能想象这个不靠谱的画面,在短暂的几面接触中,他对人的印象还不错,忍不住调侃道:“如果太子是你的性格,那真是糟了。”
“啊?”李智不爽哼声,“你以为我为什么想要听他的话?”
刘邦好奇:“……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他有时候比我更顽劣更爱玩啊。
李智露出矜持地笑,改口:“因为他说,他知道我不是坏人。”
他知道我心里有自己的行事准则。
项籍:……
他回想一下某人的各种操作,从楚国还在的时候,从他第一次听说令尹囚禁楚王的传言……
“不是,坏人?”项籍的嘴都震惊歪了。
“我真的很坏吗?”李智问。
刘邦道:“没有,怎么能是坏呢?”
只是不能算常规意义上的好而已。
李智骄傲点头:“那当然。”
项籍一阵无语,难得在令尹身上感受到愚蠢的气息,反问:“……他就这样说了一句话,你就和他走了?”
先不说那句话有没有问题,你就这样好骗吗?啊?!你就这样被他骗走了吗!你怎么回事啊!
“谁说的。太子对我的好还不止这些。”李智不想剖析自己,也不想对外说两人的相处。但是……他突然想要试着为项籍找到更多束缚。
前几天他对人来了两下,强度跟刮痧似的。他再次明确意识到很难有人打得过项籍。
难以失败,最终走向傲慢。也许未来就会固执己见,听不进劝告。
——我不觉得我对你有多重要。我也不擅长维持关系。
唯有让你自缚,或者,让你感受到他的……
“……你说的‘好’是指他会容忍那些长长长长的信吗。”小项吐槽道。
“也算吧,但我喜欢他体贴我又利用我。”李智说。
项籍:?
他刚才还觉得令尹是好骗的白痴,现在他又觉得令尹不是好骗,果然还是整个人有点不同寻常。
“世上还有这样的利用?你要不要看看自己做的事?他对你那么好啊。你写的那些东西,那么多,那么长,他都记住了,还不会斥责你……”平心而论,项籍代入一下,如果自己时常收到一大沓信,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不仅做不到,还会恼怒,想要把烦自己的人削了。
李智坚决不改口:“就是有。就是这样的利用。”
刘邦若有所思。
“而且那都是有趣的事情,他读完也会觉得身心愉快的,所以他才不会斥责我。”李智说。
“怎么可能,不烦吗?”
李智说:“他当然不会烦躁,他也喜欢玩闹啊。”
他都那么累了,看点好玩的东西多好。我把发现的欢笑趣事都告诉他。真正特别重要的事情我会另写薄信。
更厚的就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想看就什么时候拆开来看。
能记住多少倒无所谓,如果在心情不好时,能让他放松一些……
“有时候我真想,”带他离开咸阳。
“……,留在咸阳不出来了!”李智环臂叹气转移话题,“外面实在无聊。”
“和我们在外面哪里无聊了?”项籍被气了一下,不去争辩,抓着一点杠道,“你根本没有特殊待遇吧?如果是他喜欢看,所以记得清楚,他对别人肯定也是这样,假如是我告诉他一堆事情,恐怕他也会……”
李智也有点生气了,攻击力上升,说:“他不会。因为他知道你不在意,所以他不会去记。但他明白我会在意,所以他会记。如果你真的想写信给他,要不你去问他怎么复兴楚国吧。”“啊?!”
项籍的听力很好,在发觉自己没有听错后,怒气噌噌上涨:“你让我去问他?!问秦国的太子?!你在羞辱我吗!”
“不是的。”李智觉得自己说错了话,“我只是……”
项籍满目受伤,倒还记得不能打到人身上,这话题让他难以忍耐,怒而捶案,巨大的“嘭”地一声:“你真让我生气!”
他起身,一刻不停,像是在克制心中的难过,大步离去。
“哇哦。”刘邦看着裂开的桌案,发出感叹。
坏了,咱借住的房子,要赔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