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5章 咱本来就是清白的,不需要洗
“您记得老将军吗?”
谈到王翦老爷子的放松快乐发言,嬴政当然会随之猜测,扶苏也这么干了,并从儿子手里捞走一点点资源。
以扶苏的性格,应该不会把那些材料用在夸昌身上,他要夸就会自己用言语去做。嬴政思索。
赵昌感受到突然的沉思,问:“您是想做些什么?”
“没什么,小事罢了。扶苏是想做什么?”嬴政回避问题,再次反问。
逃避得太明显了,赵昌不用猜都知道有鬼,他先不追问,而是没有遮掩地回答了其中的核心:“……兄长想试着让更多人学会认字。”
他想观察一下这人对此的态度。
嬴政平淡地“哦”了一声。
太平淡了,让赵昌有些不解。
他原本还想解释自己想要支持的原因。不管从什么角度出发,扩大新型识字群体,对于自己而言,都能带来更大的益处。接着再从中延伸一些对于贵族的看法之类。
谁知道看起来完全不用解释。
“您需要墨,是想做什么?”赵昌又问。
“我要做什么还用向你汇报吗?”这次的反问也是平淡的,没有波澜的话语带着沉重的压力。
正常人到这里就已经被喜怒无常、骤然翻脸压得说不出话。
或者稳中带慌的开始辩解求饶。
赵昌:……你还真是为了逃避回答无所不用其极啊。
如何判断这是真话还是假话,再根据判断出的结果给出对应的方案。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相信自己的感觉,而不会在内心纠结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如果判断错了,那会造成什么后果。
“您不想告诉我。”不是因为你觉得被我过度干预,而是,“是因为您担忧我不会支持,或者会因此而恼怒。但如果您做了,最后我肯定还是会知道啊,非要现在隐瞒吗?”
这“看透.jpg”的实话也不是谁都能说。如果关系不够好,反而会真正触怒嬴政。
面对问题,老父亲平稳地若无其事转移话题:“你当初怎么就要把收缴的财产分出一半?多留一些就能省得少府来向我说闲话。”
赵昌乐。
这什么?不撞南墙不回头?非得等彻底瞒不住我了再死心吗?有你这么掩耳盗铃的吗?
“他只是说些闲话而已。”赵昌放过了探究的想法,“就算全都给了,或许他也会说些闲话的。”
在因为钱被骚扰得烦躁的时候,赵昌也确实想过如果当初不把抄家的收入当成奖金激励外分,手上就能再多一笔可支配资金。
但想过一次就算了。那些钱是杯水车薪。即便多出来,也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经费问题。
不管有多少钱,都不可能够用的,还不如分出去。
“将收缴的财产分出一半,他们开心,做事就不会敷衍我,于是我也能开心。”
“你这样想……”嬴政也不觉得有错,只是驱动模式有点差别,比起用强权、威慑、畏惧驱动,这更倾向于用激励来给予足够的内部动力,“咸阳该有不少人要夸赞你了。”
这是事实。
尤其是在前不久,临近收获季节,这几个月努力地抓人、审讯、判刑,随着积攒的奖池不断扩容,按照太子的命令,在年前进行了一次结算。
参与其中的官吏士卒很多,但是抄的家也多,还都是百余年的家产,分到每个人头上,最基层的小兵都能小富一笔。
酬劳分红切实拿到手中,钱包一下鼓起来了,最近夸太子的风气又起来了。
这是纯自愿地夸,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但凡有一点假话,都是对钱包的不忠。
“赞扬我的人有,贬低我的人也会有。”赵昌比较能接受这种夸法,自己做的事情,就坦坦荡荡地认了。
像那种虚假彩虹屁式的夸奖,才是他不想接受的。
嬴政现在又开始担心这一点,说:“牵扯的人是不是过多了?”
仔细一想,是有点多了。不仅有莫符的直系亲属,还有旁系,以及做过类似事情的术士与他们的亲属。就这么一圈一圈地扩大,忙到现在都没有忙完。
虽然定罪时不是用同一个理由,而是各自审出独属的罪名,但是,明眼人都知道,这是被同一件事牵连的。
现在刑场杀人都得排队了。
咸阳人看热闹已经从“快去看啊!今天有砍头!”变成了“不急,明天也会有,话说能不能多换点杀法?有点腻啊(剔牙)”,妥妥的大城市淡定风范。
嬴政担心下手太重,儿子会被讨厌畏惧。
“多吗?”赵昌自觉不多,“我有给内史划出不可以越界的范围。”
他也不是只要扯上点关系就抓,这样人人自危的结局不是他期待的场景。
“和主犯厮混的友人与旁支,都是死在他们的贪婪暴戾之下,如果他们不做恶事,我们没有闲到凭空捏造陷害。”
一审就审出问题了,这能怪谁?送上门的罪犯,还能让他跑掉吗?
“……我都没有像你这样。”嬴政说。
被牵连到的人数众多,除了那次荆轲行刺后对燕国下的重手,这次儿子下的命令,杀的人超过了自己之前对背叛者的处置。
赵昌:。
他有一瞬间怀疑人生,仔细一想,好像还真是。
“我……”赵昌心中竟生出百口莫辩的悲愤。
什么鬼啊!怎么会这样!我又没有冤枉他们。
嬴政说:“就当你是看重兄弟吧,所以太伤心愤怒了,以后再克制一点。不然会有人背地里对你表达厌恶。”
说句实在话,如果让他来处理这件事,他不会扯进那么多人。连胡亥死了都不能给内心带来波澜。
但这并不能完全算是他的手软与慈悲。他们俩做事的差别就在于,造成的贵族死伤数不太一样,造成的平民死伤数也不太一样。
“不要。做错了事情就该受到惩罚。”赵昌觉得那些人的厌恶不疼不痒,“我倒是希望他们厌恶我。”
讨厌我的人不会是被欺压的人,而是欺压别人却被我惩罚的人。
嬴政:?
“您有什么办法能逼他们起兵吗?”赵昌凑近了一点,说悄悄话。
我在等着这些人造反。
赵昌从前一直想着委婉来、慢慢来,现在他觉得这想法不够成熟,在某些时候,也需要激进地做事。
明知道对方不会真心服从自己的命令,如果一味地钝刀子磨肉,一味地等待,还不知道要用多长时间才能见到效果,他没有那么长的时间。
这些外国贵族,就像注定会爆炸的炸药桶。
一天不爆炸,就要多过一天提心吊胆的生活。
还不如逼迫他们,将未知进行加速,让爆炸的时间出现在自己控制的区间内。
从无序中把握有序,让一切更为可控。
“……逼他们……”起兵?
嬴政这次是真的不太会,心中还有一点点迷茫。
没听过这种要求啊。
你的脑子天天在想什么?
赵昌还在打补丁,继续小声商议,确保这个不会被外人听到:“不要在最近,这有些太急了,最好在五六年之后,让他们没有办法再忍耐下去,于是愤怒地揭竿而起。”
给我送来大规模清剿贵族的理由。
是他们先动手的,所以我才反击,这理由很充分吧。如果随随便便就杀人,搞得我好像是什么滥杀的疯子一样。
虽然我早就想把他们干掉了。
嬴政:“……”
好黑心啊。想杀掉外国贵族,就把他们逼到走投无路,再一脸无辜地出手。
平心而论,嬴政有时也想把那些不听话的人杀了,但是没有付诸过行动,只是想一想而已。谁知道这回摊上个想一想还不够,在悄悄做事的儿子。
他有一种预感,自家儿子的名声,以后……可能也许不会太好?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不能坐视不理。必须得想办法把儿子洗白。
不对,昌本来就是清清白白的!老父亲很坚定地想。
……
最近士卒吏员们收到一笔钱钱,咸阳又恰好正处在交易量逐步上升的时候。
这也是刻意之举,赵昌放在这时候分下酬劳,一方面是为了让他们今年过一个好冬,另一方面就是为了促进交易繁荣。
试想,兜里有钱,眼前有货,这谁能忍得住不尝尝鲜。
忍不住,根本忍不住。
戈就是这样想的,干了这么久的活,上头给他放了轮休的假,这位闲不下来的司马一大早就起来,出门逛一逛易市。
这一片不是他的辖区,他对此不够熟悉。
所以看到的都是新奇的玩意,连摊位的规划摆放都能让他觉得新奇。
路上竟然还有一些明显的外国人——不是指山东的那些国家,而是穿着完全不够中原的牧民——看上去地位还挺高,有一小撮异族在随行,戈稍微一猜就知道,这位肯定就是从那个月氏来的。
在琳琅满目的商品面前,他不急着出手大买特买,至少要多转几家,找出更优质的。
戈想得倒是挺好,但很快就转花眼,最后忍不住在说书人周围停下,忘了原本的计划,一心听生动的咸阳八卦。
接在后头讲的,恰好和太子最近做的事情有关,听说陈郡项县抓人的时候有神仙显灵,场面特别炫酷。
戈听得津津有味,并在心里感慨:如果我们在咸阳也能遇到这种神鬼协助的事情,那多好啊,我能和人谈一辈子。
说书人例行讲述,并在最后缀上对太子仁慈行为的赞扬,直接升华主题。
戈连连点头,摸着自己怀里热乎的小钱包,心也热乎起来。
“唉……真的有这么仁慈吗?那为什么刑场边的血没有干涸过呢?”听众中,有人说道,不知出于什么目的,叹息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