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嘴瓢罢了

赵昌自我反省,他和扶苏日常相处的时间也没那么长,怎么会影响到这种地步。

虽然以前他确实教过一些话术、或是做事的委婉态度,但是没见扶苏对外用过。对待需要聊天的外人,扶苏通常是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偶尔彬彬有礼温文尔雅地怼天怼地。

通过逻辑清晰的辩论交流意见,即便称不上是舌战群儒,但也在咸阳打出了长公子的赫赫威名。

“……还是不要换一个题材写了,原来的想法就挺好的,有新奇感。”赵昌不想再看到这个人产出什么夸自己的作品。

你在外面夸我的言论已经够多够离谱了。

“但是我想写啊,你对我很好,我写不够。”扶苏目光认真,坚持道。

赵昌:……

我教你的东西,全都被你融会贯通,用在我身上了啊!

难道是让我检验你的学习成果吗!

“算了。”赵昌扔掉刚才的话题,解释正事,“对于之前的提议,最让我感到为难的是人力的限制,在乡里之间,这些事应该由谁来参与?我们应该将他们当成什么?”

想让更多人掌握基础的阅读文字能力,这工作量不是一般的大。

它不能被看做一个阶段目标,而应该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终极目标。

哪怕仅仅是止步于阅读,不要求学会书写,对于当前来说也是难度巨大的幻想。

“当成什么?”扶苏不解。

赵昌问:“是新的吏员吗?要发放俸禄吗?”

短短两句,就足以让扶苏明白。

他不是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贵族,他向外看过很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东西。他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只是因为没养成关注的习惯,不代表他被点通之后想不到。

要开展教学,就需要教师。姑且不考虑这背后的教学环境、教学工具等等,只讲待遇。

一个县有几个乡,乡下有几个里,每村有多少户,要教会他们认字需要多长时间。

培养、安排足够的老师,养这教师队伍,这得增加多少工资支出?咱们的钱粮很充分吗?

还是说,让本来就要忙到爆的基层吏员再兼职当老师?

“……是有些太多了。”扶苏自己想了一圈,就成功把自己说服。

“所以,如果想要尝试,这些年农闲的时候,就只在内史稍作尝试就好了。”赵昌划完范围也划出时间,“即便将来扩展到其他郡,也优先考虑郡治,其他县城……实在是有心无力。”

于是扶苏问:“要让他们做吏员吗?”

“不要。”赵昌说,“我可以给出物质上的酬劳,与名声荣誉,但不能用这来招收大量官吏。兄长啊,这在当前也不是我们的主要任务。”

扶苏理解:“你愿意做就好了。”

反正不要把我们的经费挪走给别人就行。

“如果你对这件事情感兴趣……”赵昌说了一半又问,“难道这么长的时间,你就只理出这一小册字吗?”

我没想质疑你的效率,只不过根据我以前对你的了解,你不该只做了这一点事情。

扶苏果然回答道:“没有,还有别的。”

这就涉及了他最近一直在做的研究内容。

扶苏侃侃而谈:“你是知道的,我在尝试改进教学的过程。学习无非是诵背默写。在进行记忆的时候,比起单纯的背诵,在其中掺杂上更多例子,能够提高对于具体文字的理解,也能让他们记住更长时间。”

这里的“他们”当然就是被大哥拿来做教学实验的小弟小妹们。

“在年龄更小的时候,不应该去教导一些需要过分思考的内容,他们想不通。要教他们生活中的实践,或是更明确的对错问题。等到年纪稍大一些了,学会的对错足够多,才具有思辨的能力。像是十八……”

说到自己的小试验品,扶苏说:“最近胡亥能够学习的时间变短,但实际上他更为专注了。”

“从每月考核的内容来看,他相同时间内可以掌握的事物更多。”扶苏回忆自己记录的数据,开始夸月考,“以一月为间隔进行的考核真是好。如果拉长考核时间的话,他们学得就没有这么认真,更难以及时纠正学习过程中的偏差。”

赵昌猜这背后藏了点不为人知的对比实验,好奇问:“这你是怎么知道的?”

从大哥对各位老弟老妹的学习上心后,他就渐渐把这些东西往外放,不会轻易过问。

扶苏脸上都是犯罪嫌疑人的清白:“我挑选几位给出免除平常月考的机会。后来年终考核的时候,他们果然大幅度退步。即便是答对的题目,也像是仓促间记下的内容,过几天我再问却早已遗忘。来年恢复他们的每月考核,学习效率又变得像从前一样,去年的退步似乎不复存在。”

“……你这么做没有谁对你表达埋怨吗?”赵昌幸灾乐祸。

“他们不敢。”扶苏的性格并不软和,“敢来埋怨我,会被我惩罚的。”

背地里骂就骂吧。当面骂就是欠罚。

“真想听听他们对你的评价啊。”赵昌觉得一定会很有趣。

扶苏不太想让他去听这些,有损自己形象,突然转移话题道:“我想看看康。”

“啊……哦。”

赵昌带他去见崽,边走边说:“刚才的那些总结有写出对应的书籍吗?”

“没有,只是这样不能让人信服啊。”扶苏有很多东西没说,但他认为还有更多要探索的内容,“在开始对更多幼童教导前,还是试着将学室的弟子们教导完成吧。”

赵昌赞同:“吏员……确实是这样,从明年开始,各县的学室就要收取一批特殊的吏员进行培训,他们那里的书籍还没有完全覆盖。”

扶苏知道这是指用招收吏员的手段鼓励农耕,通过教学考核后,这些新吏会被放在有需要的岗位上。

他好奇询问:“对耕作方面的奖赏这些要明年才能出来,但其他的有关工匠的提拔,今年没有先行先试吗?”

激励手段不仅放在农业上,在其他方面也在打通更多向上的通道。

“有是有,但是涉及的很少,不会引发更多关注。”

扶苏明白这些,没再接话,因为他已经听见小小孩的声音了。

“还好康是醒着的。”他笑起来。

“也许他是等着见你。”赵昌刚说完一句,又聊正经事,“我思索过了,在内史如果想试行刚才的建议,我觉得可以和易市以及说书的人们联合起来考虑。学习的方法不是只有死记硬背一种,对于黔首而言,用更轻松的办法进行……”

扶苏连连摆手:“等一等等一等,康康在叫我呢!”

他一句话都听不进去,心都飞到小侄子身上去。迈的脚步也更快,只想去和小可爱聊天。

赵昌:“……”怎么可能是在叫你啊,又没有见到面。

他无奈闭嘴也跟过去。

这段时间康从坐到爬,偶尔能蹦出一字一字的话,却硬是不走路,位移方式只有翻滚与蛄蛹。

根据赵昌观察,他认为这是个小懒鬼,用好玩的来引诱,也只是稍微站起来一下伸手拿,拿到又坐回去。如果放在前面钓着,不让他抓到,他追了几下便停下,似乎这诱饵对他没有多少吸引力。

直到开放了遛小孩功能,带着康出过几次远门之后……康康的心就野了。

每天都想出门,一醒来就爬爬爬,还会急得站直踉跄地想往外走,想遛弯。

活泼程度与日俱增。

扶苏看到的就是一个在院中被鱼用绳子系好提溜着跑来跑去的小小孩。旁边则跟着一只没有系绳的白色狗子,金黄的尾巴一甩一甩,陪同散步。

狗狗小金早就听到他们的声音,都不算生人,它没有过度戒备地炸毛,专心陪护小主人。

“……这是遛人吗?”扶苏第一回见这场面,回头问。

“哎呀,让他自己在外面跑很容易摔伤的,护不住又麻烦,还不如这样,看护起来更省心。”赵昌揣袖,“快要摔倒的时候,一下就可以拉回来了。”

康见到他们,兴奋地叫了一声,向着他们跑来,却底盘不稳,还没有完全驯服他的小短腿,眼看着就要往前栽,被鱼紧急刹车,提回正位。

“看,就像这样。”赵昌像在介绍动物园里的表演项目。

不过这种牵法一般也没人敢干,平时要么他自己来,要么望姬来遛,要么让几个叔来,要么,就是鱼了。

有实例在前,扶苏信服地点起头。

他们和康康双向奔赴。

按理来说小孩会更想去找更亲近的人,不过康在这方面有点随性,在前相遇的是扶苏,他就不强求着去找后面的那个爹,而是停在扶苏面前,仰头看。

扶苏蹲下来,亲切地问:“还记得我吗?”

他们时常串门,从频率来看,扶苏是来得比较勤快的一个。

康听到声音,见到脸,辨认了半天,道:“伯~”

还好今天来的是扶苏,一个伯伯比那些根本记不清的叔叔们要好分辨得多。

为了让自己在康心中拥有突出的地位,将闾一直在想该怎么让他完全记住自己,而不是做芸芸众叔中的一个。

“对的,对的,再叫一次啊。”扶苏的音调放轻,鼓励。

“伯!”康就像收到什么奖赏一样,比刚才更激动一点,抬高声音。

扶苏心都化了:“哎,昌昌真可爱。”

赵昌缓缓打出一个问号:“……你刚才叫他什么?”

扶苏回头严肃脸:“当然是康康。”

我只是不小心嘴瓢了,这不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