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公卿要钱,各显神通
“还好当时是月氏冒头,不然说不定……”赵昌感慨一句。
谁让月氏占的地方吸引力没有那么充分,国内那群精明的老头们被带着稍微一算账就觉得没用,打起来亏亏的,不打。
如果换了匈奴,说不定他们就不一样了。
“没有什么说不定。”嬴政问道,“墨还有吧?”
“有。您要用多少?”
嬴政没说用量,他听到这个句式就知道有问题,先问:“不够?”
谁啊?用得那么快。
他记得最近应该没有大批量使用它的地方,只能说明儿子有事没告诉自己。
没办法,会提到这件事的汇报,应该都在箱中锁着。不看能怪得了谁?
赵昌回答说:“我先答应好了,要多给兄长留一些。”
嬴政:……
平时怎么不见他这么积极,没事总是对你让让让的,什么都让。
现在终于看起来会争会抢了,直接抢到我头上。
真有你的,扶苏。
“全都给他了?”嬴政想要把资源抢回来,但他清楚如果不把家崽解决,这事最后也没辙。
他想:现在最大的阻碍根本不是扶苏,而是答应了扶苏的昌。
“这倒没有,只是预留大半。”
嬴政:“……给他做什么?”
还没开始用,我还有机会。
“您记得老将军吗?”赵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沉地叹气,问。
老将军当然是指王翦,在这时候提起这个人,不需要过多解释。他相信老爹能懂。
嬴政脸色顿时变得一言难尽。
事情要从正在制定中的来年拨款计划说起。
国库里有多少钱,能在哪些方面投入,总量是有上限的。
搞粮食的、搞建筑的、搞冶炼的……谁都想让自己家拿到更多资源,自己多了,别人就势必要少。
别人肯定不愿意。
为此,来回喷一喷不做人的同僚,骂一骂他们不讲武德,夸一夸自己行业的重要程度,这是常态。
等到开年再争,就晚了。天都冷了,冬天就要到了,一年就要结束了。
明争暗斗抢预算,这件事早就已经开始。
最简单有效的要钱方法,往往只需要最朴实无华的伸手姿势。
王翦作为军界半退幕后的隐形大佬,承担为本行业拉赞助的重任,是义不容辞。
主要是成天清闲,实在太无聊,该给自己找点事做,顺便和陛下多见几面,叙叙旧。
抱着这种想法,王老爷子时常抱恙却老当益壮,咵嚓就从被窝里跳起来,一出家门便宛如风中残烛一般,颤颤巍巍地去见某皇帝:
陛~下~啊~~给军队的钱↑不能少~啊~~
抖抖索索地像是在交代临终遗言,但不知道为什么每个字又能说得很清晰。
在关键字词上还出现了重音强调,绝对不可能有理解上的误会。
如此精湛的演技和深厚的台词功底,让嬴政感受到了痛苦:……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他沉痛反思,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将军变成这个样子了?
这是谁的错?
——或许一切的起因,要从他第一次向老爷子炫儿说起。
但嬴政坚定地忽视了这条影响因素,并把王翦逐渐放飞自我的原因归结于:这是老头退休后的本性暴露。
算了算了,他年纪大了,我包容一点。
王翦卖惨卖得很沉浸,又是强调战争的重要性,又是说国内外的局势分析,总结下来就两个字——拨款。
嬴政无语:我什么时候说要给你们减经费的?
王翦:哎呀,钱不嫌多。
老爷子又在他面前算账,含蓄地指指点点:
再说了,给别人多拨款,却不给我们多拨款,这不就等于给我们减经费吗?再多来点啊?
嬴政:……?有您这么算账的吗??
王翦:有的,陛下,有的。
……
赵昌叹气,当初还在嘲笑老爹的遭遇,现在就轮到自己感受一番了。
要钱这件事,即便不谈私人关系,该发展的项目也不会少了经费。
但谈起私人关系,就更难办一点。
譬如,望姬她娘家,治粟内史这个大钱袋子肩挑农与商,这行业肯定不能放轻。这是国家之本。
实在不行,牵扯到种地有关的利益,农官们还可以去和同为农业大家庭一份子的将闾拉关系,让三公子拐着弯去找太子说好话。
在工匠与研发方面,有织妫当通天顶梁柱,待遇也不能少。而且这也是国家之本,工具是提高效率的利器,必须给保障。
军事、农业、交通、工程、民生、经济、文化……
国家之本、国家之本、国家之本,数了一圈,全都是国家之本。
得亏李斯这群搞法律的架构师暂时不争不抢,也没想过扩建翻修监狱什么的。
不然说不定连遥远东方的李智都会被李斯薅起来,让他向太子写信,多卖点惨,给自家拉赞助。
算来算去,能省的经费就只能从文化产业上挪,刚要抠出一点点……
扶苏火速前来,赶到现场。
他当然不是来直接要钱的,他先来画饼。
扶苏自从上回怼过一次淳于越后,就和博士们有了联系,没事去怼怼他们,感情逐渐升温。
莫名其妙的,他们就被长公子薅走,开始友情加班。
“昌,这是我们整理出来的简易字。”扶苏把成果之一拿出来。
“简易字?又改了什么吗?”赵昌没想到大哥在背地里憋大招,接过来看。
扶苏摇头:“不是的。”
他在弟弟翻阅的时候解释道:“学令当时改进过并汇总了字典,但是在学字认字方面,原本的要求还是太高了。这些是我们选取的生活中更常用、更易学的基础字,可以用来让更多人了解……”
当初赵高弄了两版字典,一版是正常形态,一版是夹杂所有生僻字的完全形态。
换算一下,就是大号和超大号。但没有小号、中号。
扶苏这是在大号的基础上进行二次筛选,理出一版针对基层文盲、初学者的小号。
整理的标准不止是常用、简易,他还在其中掺杂了点政治任务,比如,开篇第一个字其实是“秦”。
可能当老师的输出能力就是高,扶苏讲个不停:“会说话却不识字,会识字也不一定需要写字,对于乡里的黔首而言,让他们学会阅读大部分诏令制书,这对我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基层的运转不只是掌握在官吏手里,也掌握在地头蛇手里。
其中包括对政策的解释权、执行权……这些年每次搞推广的时候,咸阳都会尽量放出去更多传播内容的学子,以免有心人蒙蔽,让上下沟通失效,造成歪曲、误解。
如果能让百姓自己读懂传达的政策,或许可以起到更多积极作用。
扶苏这饼刚开始画,赵昌就要被噎住了。
这得在里面投入多少钱?
就算是细水长流,也是钱包持续大失血。
“这太难了……”赵昌知道这有益处,可是真的没有那么多余额啊。
“我明白这很难。”扶苏认真地说,“所以不需要让他们会写,只要会读就够了,也不需要让他们读懂全部的字,只需要读一些更常用的就够了。”
我这不是在努力减少困难了吗?
而赵昌的反应是欲言又止。
这事的难度就不在“只要会读就够了”上面,是在背后的执行落实上。
到底要派多少人深入到乡里做这些工作?人手从哪来?他们的安全保障在哪里?不用提供食宿吗?基础的教具又需要多少?
这东西还不是短暂的支出,是长期的看不到回报的支出。
除此之外,要不要建一个教学的地方?有多少人会来学?教的时候怎么能保证不出打架斗殴的意外?让谁来管理?百姓平常很忙碌,他们能挤出多少时间学习?
问题一堆又一堆。
长久的沉默让扶苏叹息,暂且放下了其他的讲述,转而说:
“春天不播种种子,秋天就无法收获果实。脆弱的树苗是不够有用的,但是它长成之后,就能够为人们提供阴凉与依靠。中间的等待、培育与呵护,是我们必须忍受的过程啊。”
扶苏沉痛地看着他,表情隐忍,像是家里最懂事的孩子在努力咽下委屈,最后实在难以控制悲伤,不小心露出一点点伤心来。
——真的不可以给我们教育界多分点预算吗?真的真的不可以吗?真的真的真的不可以吗?
他的演技也已经登峰造极。在假装“我没事我很好”的同时,又偏要掀开一角,让弟弟看到内里其实是“我有事我不好”。
连周围的空气都像会说话一样,传达着他的内心想法。
赵昌:。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我的幻觉。
“……不行。”
如果人人都想凭借关系来打动我,让我对此随口允诺……但是不行就是不行。现在就是应该优先发展基础实体。
没有足够的物质基础就去对教育大加投入,这是本末倒置。
别说你是我哥,你是我爹都不行。
拒绝来得干脆利落,扶苏虽有预想,但还是落寞碎碎念,说:“……我要回去写长赋记下今天你对我内心造成的巨大无比的伤害。”
我的心开始碎掉了。
赵昌:大哥你正常一点啊。
你怎么写长赋啊!就这么点事你要怎么扩充成一篇长赋啊?从头到尾都是幽怨的比喻句吗?
“别急啊,我还没说完呢。”他为这个抽风的家感到心累。
扶苏立刻改口:“如果换一个题材写,我也可以的。”
我这就改成夸你的题目。
赵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