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目了然李一振

第49章 公文改革

许昌宫内的书房中,灯火通明。本文搜:我的书城 3wwd.com 免费阅读

八名散骑侍郎,整整齐齐的站在右侧座椅后的空当处,看着皇帝批阅公文,又看着司空和六名尚书陆陆续续到场。

这几人里,其中最为紧张失措的就是陈本。平心而论,其余几人所拟报告的可读性,也不比陈本高多少。但他的文书就是恰好放在第一位,这才成了被训斥最惨的一人。

莫说陈本这个年轻人了,若是他父亲陈矫在这种场合,也绝不会比他更好过些。

此刻站在书房正中、六名尚书之前的司马懿,略显尴尬的拱手道:“禀陛下,臣今日家中设宴,卫尚书也一并参加,因而稍饮了几樽,臣属实不知今晚陛下相召。”

卫觊也是一般说法。

不过司马懿面色好些,卫觊年迈体弱,今日又饮了许多,已然有些站立不稳。

“太初,过来搀扶一下他。”曹睿无奈指了指卫觊:“你们各自入座,朕今晚找你们过来,是有正事要说。”

“尚书台中以及各州、各郡的公文之间,当下具体规制是如何的?”

司马懿其实也饮了不少,但能在饮酒之后仍然得体,这还是需要极好的自控力和精神意志的。坐稳之后,司马懿定了定神,开口说道:

“禀陛下,臣请先从文书开始说。”

“可。”曹睿点头。

司马懿道:“禀陛下,台中文书的量级为中枢之最,具体细情臣也不能详知,但大体的数字还是知道的。”

“尚书台和枢密院两处,每年所用的竹简约在十万卷之数,按每卷三十片竹简,三百万片竹简总是有的。其中包括文书、律令、典籍、记录等等,还有与各州各郡之间往来的文书,不胜枚举。至于左伯纸,目前属实是贵了些,除了重要书信使用,并不常用。”

“那左伯纸呢,在台中和枢密院的使用如何?”曹睿又问。

司马懿想了一想:“陛下,左伯纸目前属实是贵了些,除了重要书信使用,以及出征随军之时批量带着,在洛中和许昌的寻常时候,并不常用。”

曹睿想问的是文书中所用的文体,但司马懿说的却是文书用量。即位以来,曹睿倒是第一次听官员谈起此事,因而也没纠正,反而接着问了下去:

“若将御史台、三公九卿所用之数合计起来,能用到五百万片竹简吗?”

司马懿低眉几瞬,似在心中衡量了一番,复又开口说道:“若算上崇文观、太学两处,差不多能有五百万片,不过臣一时也无法说得太准。”

“陛下,若要知晓具体数量,朝中所用竹简数十年间,皆由将作监在汝南的作坊生产,而后运到洛中等处。档案皆有,可以随时调验。”

曹睿略略点头:“都是汝南产的?朕倒是第一次知道此事。”

“不过,朕想问司空的其实是尚书台行文之文体。眼下台中各部各曹,互相行文以及与各州郡县往来之文书,可有固定的规范?”

“这……容臣想一想。”司马懿过了几瞬,方才答道:“若说文书固定的规范,臣的印象中倒是没有,言之有物、将事情说清即可,并无太多要求。”

“臣平日内所读的公文,基本都是与各部尚书、与各曹郎官以及州郡长官之间的。至于各州郡与尚书台发过来的寻常文书,臣这些年也看得少了,都是各部尚书在看。”

司马懿将锅甩给了身为下属的尚书们,曹睿也毫不客气,将目光转到堂中正襟危坐的六名尚书身上。

坐在最前的一人,乃是身为民部尚书的卫觊。曹睿本想第一个问他的,可在看到卫觊倚在座上的年迈身影,醉醺醺、坐着都有些微晃的样子,轻叹一声,转而看向傅巽:

“傅尚书主政工部,今年又亲往河北各处监督漕运,想来对部中和州郡中的文书也都熟悉。工部的文书是如何规定的?”

傅巽坐在此处,他身后的正后方恰好站着他的亲侄傅嘏。

傅巽被皇帝点到名字,面色上也有些为难,拱手应道:“陛下,工部文书与司空方才所言并无二致。工部之内,以及与各州、郡之间往来的文书,也没特意规定过这些。”

“礼部呢?”曹睿又抬手指了指礼部尚书徐宣。

徐宣小心翼翼的拱手应答,说法也与方才司马懿、傅巽二人差不太多。礼部行文也并没有多少约束和要求。

曹睿摇了摇头,环视众人一圈,轻叹了一声:

“平日里,朕能看到的公文,要么是你们六部尚书拟好的,要么是九卿、各州刺史、枢密院、各大郡太守的表文。能坐到这些位子之人,都是久任朝中的官员,文书上也大都得体,朕也一直没发觉出其中的问题来。”

“但朕今日一看散骑侍郎们的文书,这才发现其中问题之大。八位散骑,给朕写出八种格式来,朕不要说细细看了,就连粗略浏览一遍都有些厌烦。”

“裴卿方才在朕身旁,刚才也都看过了一遍。这个问题难道不大吗?” 裴潜拱手道:“回禀陛下,此事臣有失误。陛下付臣临时监领散骑侍郎之权,可是臣在他们离开许昌之前,未与他们一一说明,回来后也未来得及核查,还请陛下降罪!”

曹睿只是斜眼看了裴潜一瞬,裴潜当即会意,束手闭嘴不再多言。

裴潜善解人意,大略都是这般。

曹睿没理会裴潜,却对着司马懿说道:“司空为录尚书事,此事按理应由司空负责。朕看司空今日饮了酒,莫非是有什么喜事吗?还能握稳墨笔吗?”

司马懿心中一阵无奈,面上却不敢表露出半点来,站起身来开口应道:

“禀陛下,臣随陛下从征辽东,也有近一年的时间没见过家中次子了。臣思念儿子心切,故而请其告假一日,来到许昌臣的住所,久别重逢,故而今日多饮了些。”

曹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是司马子上?”

司马懿点头:“劳烦陛下惦念了,正是子上。”

曹睿笑道:“既然如此,倒是朕扰了司空家宴了。这样吧,朕就做主让司空的次子再多告假三日,多尽尽孝。”

“裴侍中,”曹睿看向裴潜:“明晚让太官令给司空府上送十坛美酒,明日再饮好了。”

“陛下,这……”司马懿有些发懵。

曹睿笑道:“怎么,莫非不够吗?”

司马懿连连摇头:“臣不过是家中饮宴,以此烦扰了陛下,实在是臣之过也。”

曹睿道:“朕赐你美酒,司空收下就是了。朕心中有诸多想法,未能来的及一一总结,还需要司空为朕整理一二。”

“取桌案来。”曹睿朝着角落处摆放的桌案指了指。

夏侯玄、和逌二人当即会意,一边一个的走到桌案旁,将桌案抬到了司马懿的椅子前。

司马懿心中一阵哀叹,可面上却不动声色,顺势拿起桌上毛笔,熟练的沾了沾墨。醉酒之时还要写字记录,属实有些挑战了,但也没到不能完成的地步。

那就硬着头皮写吧。

曹睿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随即朗声说道:

“朕今日要与诸卿定的第一件事,就是为朝中上下的公文格式。”

“来,休元,你来为在场诸位说上一说,朕让你去调查屯田一事,你的文书是什么格式,是怎么写的。”

陈本今日算是倒了大霉,在皇帝面前被斥责不说,还在司空和诸位上司面前出丑,此刻恨不能找到一个墙缝钻进去,一躲了事。

不过年轻人在乎这些有的没的,属实有些杞人忧天了。司马懿也好,裴潜和诸位尚书也罢,都等着皇帝表明圣意,并没人在乎陈本的脸面,以及他文书写得到底是好,还是坏。

陈本略显尴尬的拱手应道:“禀陛下,臣今日所呈的文书中,首先以十日内所见所感,作了首五言诗。而后才将所做事项一一列明,摘录了数名吏员和屯田民众的话语,而后才做总结。”

曹睿又指向夏侯惠:“稚权,你又是如何写的?”

夏侯惠兴许是因为姓夏侯的缘故,倒是比陈本淡定些,应道:“臣将文书写成了一篇长赋,格式不对,是臣疏漏。”

曹睿点了点头,接着看向尚书们的方向:

“朕将八名散骑侍郎派出去,要看屯田报告,想要看的是什么?是他们去了何处,见了何人,这些人又是如何想的,以及该怎么做能对朝政有所裨益。”

“换句话说,朕要看的都是实务,言之有物即可,完全不需要半点抒情、也不需要任何文才。所谓公文,和文学是一回事吗?文学的归文学,公文的归公文,不可同日而语。”

文学的归文学,公文的归公文?

方才司马懿和诸位尚书,还大都有些摸不到重点,甚至以为皇帝有些吹毛求疵。曹睿此话一出,此刻书房中或坐或站的所有臣子,都似乎有些明白皇帝今日的根本意思。

公文要改革!

曹睿用余光看向了夏侯玄:“太初,你来试着说一说,寻常公文应该包含哪些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