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沓中羌骑
在许昌宫宴请臣子,这还是第一次。
众散骑侍郎们受宠若惊,一时连连道谢,又紧张又惶恐。司空司马懿、侍中裴潜和资历更老的尚书们,也纷纷告辞离去。
“对了,司空,朕还有一事。”曹睿朗声叫住了刚走到门口的司马懿。
司马懿闻声转身,拱手问道:“臣在,请陛下示下。”
曹睿道:“不是什么急事,司空晚些遣人去做就是。洛阳官办的造纸作坊,产出的左伯纸不错,但各地还未推行开来。”
“明日给洛阳将作监去信,派些人到各州州治去,把造纸作坊铺开,再传授传授技法。另外,若有谁能对造纸术改进得当,朝廷可以赏赐关内侯的爵位。”
司马懿对于皇帝这种‘突发奇想’,已经见怪不怪了,随即应道:
“遵旨,臣明日就办。”
尚书们走后,曹睿也踱步而出,朝着宫内走去,八名散骑们也亦步亦趋的簇拥在他身后。才缓过些的陈本觉得,此时没那么严肃的皇帝,看起来属实更亲切了。
众人出宫后,司马懿与卫觊二人坐上了同一辆马车。
二人都是在司马懿宅邸的宴席上被叫出来的,因而也是要一同回去。不是为了再将刚才的酒局续上,而是卫觊自己的马车和儿子卫瓘,还都在司马懿家中呢。
许昌城内的道路,比洛阳和邺城都差一些。就连宫门外的道路,也有些细微的不平整。马车向前驶着,细小的颠簸之处接连不断。
这也并不奇怪。
武帝曹操创立基业后,将霸府设在河北的邺城而非许昌,许昌也仅仅是作为汉都,以及安放汉末帝刘协的地方,维持城防就已经不错了,霸府对于汉官、旧时汉宫和城内建设,也并不愿意投入多少资财。
卫觊倚在马车里,方才还醉醺醺的样子,在马车车帘拉下后,精神立马就矍铄了起来。
司马懿见状笑道:“怎么,伯觎公一坐上马车便醒酒了?亏我还一路扶你过来。”
卫觊轻咳了两声:“醒酒了,不过不是现在醒的,陛下斥责陈本的时候,老夫就已经渐渐醒酒了。”
“也是。”司马懿道:“半路醒酒,恐怕陛下还是要再问你的,不若躲过去为好。”
卫觊点头:“正是如此。仲达,今日陛下要改这公文,究竟是何用意?这等琐事,陛下竟也能顾及?”
司马懿侧脸看了看卫觊,自嘲的笑了一声:“陛下是何用意,我又如何知道?”
“伯觎公,虽说我乃司空,又是阁臣,与陛下更熟悉些,却也从没摸透过陛下的念头。”
卫觊道:“可按照陛下今日言语,改革公文这件事情,似乎不像是心血来潮,更像是筹划已久,借着今日事端抒发出来了一般。”
“嗯?”司马懿反问了一句:“伯觎公想说什么?”
卫觊轻声说道:“就是不知陛下心中还放着多少这样的事情,就等着一个契机……”
“慎言!”司马懿低声喝道:“勿要再说了。”
卫觊笑笑,似乎并不在意。
司马懿道:“今日之事,说得是公文,也就只是公文,不要扯到其他问题上。至于如何整顿公文的细节,明日我让吏部杨尚书和礼部徐尚书去做,伯觎公就不要操心了。”
“也好。”卫觊道。
司马懿的语气这才轻松些:“嗯,酒菜应已冷了,回去热热稍微再用一些,就可归家了。你家卫瓘属实聪颖,十岁之龄,就能在我面前对谈流利,言语清晰,伯觎公该好生培养一下。”
“家中子弟,才是一等一之事,不可丝毫懈怠。”
卫觊笑了一声,捋须说道:“比不上子元和子上半分。”
司马懿也笑了数声,二人所乘的马车也渐行渐远。
……
与许昌城中的安宁氛围不同,数千里外,秦州武都郡,护羌将军陆逊面对蜀军来袭,气氛却并不轻松。
三十日夜,周铎乘夜从武街返回沓中后,沓中城中当即开始准备起了防务。
第二日,陆逊便下令全军戒备,还遣麾下骑兵前往沓中左近各处羌民屯垦之处,将附近居住的四千余羌民悉数迎至城中,协助守城之事。
从十月初一,等到了十月初三,却始终不见蜀军的身影。
陆逊多智,自然不肯坐守原地,故而亲自领两千骑兵,前往武街方向前去探查。
一百五十里远,陆逊用了一日半的时间行军。
十月初四正午,陆逊率军抵达了武街西北十里处的攀多山处。
陆逊所部共有万骑,此番陆逊率领两千骑兵探查,已然足够,再多非但无益,反而会给行军和后勤带来更大的麻烦。
眼下,统领这两千羌骑之人,就是昔日太和元年十二月,在凉州西平郡的临羌城外,首位率部应募的和塘。
近三年的时间下来,和塘从一个不知兵的寻常羌人酋豪,也成长为了一名合格的千石司马,统领两千羌骑,算得上是低衔高配了。
不过,这在陆逊军中乃是一个普遍现象。
陆逊所部羌人万骑中,司马和塘所领的两千骑是其中最为精锐的一部,也是陆逊这位护羌将军的本部。
另外八千轻骑之中,除了周铎所领的一千骑外,都尉治无戴统领三千骑,曹平、邹令二司马同样各领两千。
治无戴两年前还是千石司马,去年在诸葛亮来犯之时,因功被擢升为二千石都尉,成为羌人之中楷模一般的人物。而曹平、邹令二将,则是大将军曹真从陈仓派来的将领。
万名羌骑如此统领,若综合评价一下,对于大魏的忠诚度还是足够值得信任的。这些羌骑都是从各部之中抽出、而又混合打散至各部,绝无寻常胡人军队那种由部族而建的组成方式。
此外,陆逊在羌人群体之中的威信,也日渐增加。
数百年间,羌人之中尊崇的汉人,除了边章、韩遂这种野心之辈,就是董卓、马超这种用武之人,领兵作战尚且可以称道,却并未给羌人各种落带来任何福祉。
而陆逊,作为大魏的护羌将军,以皇帝妹夫之尊坐镇沓中,还有昔日从凉州一路征军来援陇右的事迹。不仅间接影响了羌人归化,还让羌民进入大魏的战兵之列,也开始领粮饷了。
若昔日汉时坐于洛阳的朝廷大员们,能早一百年知道这些,将羌人当个人看,与寻常百姓等同视之,说不定汉朝也不会被羌乱一次又一次的放血。
就算这些都不论,单提一点就已经足够了。
蜀国第一任皇帝,都被我们陆将军率众击败,而后身死,如今蜀国区区一小皇帝和权相,又怎会是陆将军的对手呢?
道理虽然疏漏,但甲胜了乙,乙又比丙位置高,甲就一定可以胜丙的道理,还是非常朴素易懂的。
陆逊当然知晓,只不过从来都不解释半个字。
从沓中前往武街的道路,一侧为山,一侧邻水,羌水岸旁乱石林立,殊为艰险。与这条道路比起来,陇右、陈仓道都能称得上是平坦无阻了。
攀多山下,骑兵刚刚驻足停歇,和塘驱马来到陆逊身边,勒住马缰,拱手小心问道:
“禀将军,此处离武都只有十里远,是先停歇一阵,还是继续向前探查?”
和塘一副汉人打扮,就连口音也与寻常陇右汉人一般,若不故意提醒,是看不出来他的羌人身份的。
陆逊道:“歇片刻吧,半个时辰后,再率军向前。我观蜀军此番动向,定是背后搞鬼,有所图谋。”
和塘爽朗的笑了几声,开口道:“再有所图谋,又能如何呢?将军军略西州无二,昔日蜀国皇帝都败在将军手里,诸葛一介丞相,又岂能奈何将军?”
“就如同去年那般,他们怎么来的,就要怎么回去!”
陆逊笑着揶揄了起来:“你倒是学了许多新东西。”
“何至是学了?属下还学了不少。”和塘认真说道:“将军从祁山请了儒士前来沓中教习,我和塘如今也认得三百个字了,大字也能写出不少。”
“再给属下几年,属下就能吟诗作赋了!”
“想的倒长远。”陆逊嗤笑一声:“休要聒噪,速去整军休整,半个时辰后进发,稍后或许还要临战,不得大意,以免多生事端。”
“遵命。”见陆逊下令,和塘也不再拖延,调转马头便离了此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