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各怀心思

    “一个与这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垂下眼睫,指尖轻拂宣纸,思绪渐沉。


    “晋国如今不过区区九十万余众,而那个世界,人口却是晋国的八千倍。”


    “如此庞然之数,尤以皇城边上这般人烟稠密之地,岂能仅凭自给自足,或宗族邻里相扶持而运转?于是,诸行百业应运而生,各司其职,共同维系这世道运作。”


    “治病救人的郎中,为人伸冤的讼师,操勺掌锅的庖人……人人各有所司,彼此倚赖,而又环环相扣。”


    言及至此,她顿了顿,眉眼间浮现出一抹怀念之色。


    “在那个世界里,‘我’一出生便有干净的水源,牢固的屋舍,健全的社会保障。”


    “病了,只需拨一串数字,便有人驱车赶来救治;饿了,随手一点,饭菜便会送至家门前。”


    “一切都显得理所当然,似乎本就该如此。”


    萧枫凛静静凝视于她,眉间微蹙,似有不解,却并未出言相扰。


    谷星迎上他的目光,声息渐沉:“再一睁眼,我便回到此处。我曾以为,凭这多出来的记忆,足可护己,亦能救我所珍之人。”


    “更曾以为,金银可解世间万难。”


    “但如今回望,方知金银不过是解决万事的第一步。而我又并非三头六臂的能人,不过是立于先人之肩,享其积累的余荫——无论学识、法度,抑或安稳身份,皆非自身所得。”


    “然而如今的我,余者尽失,仅存学识。我既未能挽救尚存一息的生命,也没能劝回那些被观念和制度束缚住手脚的人,更没能阻止尚未独立的孩子被歹人拐走,误入歧途……”


    “那些人不是‘其余人’,他们是我的朋友。”


    她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被命运碾碎,才意识到,困住他们的不只是贫穷,而是这个世界的规则……


    谷星忽然想起她在大一的第一个寒假时,被来拜年的亲戚围攻追问,众人皆疑惑“社会福利”这个专业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倒也不怪大家不清楚,毕竟这门学科冷门至极,整个系竟只招得谷星一人。而就连谷星,也是因为专业调剂才无奈接受。


    她脱口而出:“社会福利是一门致力于让社会中的每个人都能获得幸福的学科。”


    此言一出,满堂寂静,亲戚们齐齐皱眉,神色警惕,面面相觑,仿若听闻了什么邪门歪道,连连追问:


    “这真是正经大学的专业?不会是误入了什么邪教组织吧?”


    谷星无奈,只得搬出教科书上的官方说法:


    “社会福利是为了保障国民安定生活所推行的社会政策,涵盖医疗、教育、民生等广泛领域。狭义而言,指针对低收入者、身心障碍者、年老体弱者等群体,提供援助以缓解其生活困境的一系列支援活动(*注)。”


    然而众人依旧一脸茫然,听得云里雾里。


    于是又问:“那毕业后一般都去哪上班?”


    谷星眯起眼,心中不禁冷笑,终是道出他们期待已久的答案:


    “居委会。”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一松,纷纷交换眼神,点头如捣蒜:“居委会也不错,四婶的大儿媳妇就在街口的居委会上班。”


    社会福利便是如此没有存在感的学科,富足之时,人怨其无用;困厄之际,又恨其不全。


    再者,所谓向善之人……


    谷星嗤笑,系统那日之言,她只觉好笑。她何曾是向善之人?这门学科,她不过是被迫接受罢了。


    她抬眼看向萧枫凛,嘴角微微一扬,笑意淡然:


    “你说得不错,这世道如何,于我而言,本毫无干系。”


    “我所求,不过是自己安好,朋友安好,所重之人安好。”


    “可——”


    她眸光流转,终是将心中所想一一道出:


    “你我早已在不经意间,踏入这片泥泞,想要全身而退,又岂是易事?”


    “若人人都只求自保,最终,便无人可保。”


    “你以为,我是在救那三万流民?”


    “你却不知,我是在自救。”


    “你莫要忘了。”


    “我本就是那三万流民之一。”


    她目光如炬,直视他的眼,字字泠然,声声入骨:


    “而你,萧枫凛,又如何能保证,日后不会自高位跌落,沦为那三万人之中的一员?”


    说起此事……


    谷星微微眨眼,心中有一事始终想不透,越想越觉蹊跷。


    这古代,最讲究宗族支援,然萧枫凛竟无亲无故,无宗无族,却能在这等天崩开局之下,年纪轻轻便爬至高位?


    不过这小说本身就是个在bug上长了个故事,若真要细究其中因果,最终难受的,怕是她自己……


    她暗叹一声,收敛思绪,回过神来。


    这一番话说下来,也不知萧枫凛是否能消化得了。


    她既难以以现代的制度框架去要求古代的社会运作,亦无法以现代人的认知标准去批判古人的思想顽固与自甘困厄。


    李豹子、云羌,以及阿秀能忍受她的疯言疯语,多半是因相处已久,纵容惯了她。


    可萧枫凛不同。


    两人自初见之时,便是互坑互怼的光景,若此刻他当真要做出何等反应……


    谷星倒也不觉得奇怪。


    萧枫凛见谷星不再言语,这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淡漠,然目光深沉,紧锁谷星,


    “我竟不知,你竟怀有如此宏远之志。”


    他一早便命人查探谷星的来历,然而所获之情报却令他愈发疑惑。


    此人竟毫无过往,仿若凭空出现一般。


    她口中的“十岁高热异梦”,恐怕不过是信手拈来的谎言,是用以搪塞世人的说辞。而真正的真相……恐怕是谷星本非此世之人,而是她所言的那个“二十一世纪”。


    一个与当世迥然不同、文化文明高度发达、百姓安居乐业的异世……


    萧枫凛心绪微荡,纵然他自六岁起便熟读圣贤典籍,先生所授之学,典故百家皆能应答,可纵览经史,亦从未见过她所描述的风景。


    她与他之间的距离,究竟相隔了多少年,多少世?


    而谷星,为何会落入这表面安宁、实则风雨欲来的乱世?


    她所言的未来,他或许想答应,却又不愿答应。


    谷星不知,他又怎会不知,这城池之下,暗潮汹涌,危机四伏?


    他若答应谷星,岂非亲手将她推入那最危险的境地?


    思及此处,萧枫凛心口微颤,忽而一滞。


    ——等等,他为何要在意这人的生死?


    他猛地抬眼,正对上谷星的视线。


    她微微歪头,皱着眉盯着他,似乎在等着他的回答。


    萧枫凛微顿,又缓缓移开目光。


    他与谷星初见之时,便是这人在翻垃圾,装疯卖傻地扮瞎子。


    他不知谷星的意图,然他素来不滥杀无辜,这人如此求生,倒令他平白生了几分好奇。


    再之后,便是在公堂之上,谷星为阻他带走李豹子,当众闹得天翻地覆。此人行事莽撞,却又心细如发,头脑灵活,癫狂而果断,十足的疯子。


    萧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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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凛沉思片刻,心想:谷星所处的世界,定然是个极美的地方,否则,又怎会养出她这般敢想敢做、天真烂漫的性格?


    若他知晓谷星乃是女子,恐怕自一开始,便不会让她潜入流民营探取情报,将她牵扯入这场风暴之中。


    可他也清楚,谷星的去留,岂是他能决定的?


    谷星若在他这里寻不得出路,便会去那第二个“萧枫凛”处另觅生机。


    萧枫凛心中微叹,既如此,不如将选择权交还于她。


    他定定看向谷星,语气微沉,缓声道:


    “谷星,你可知这城池之下,究竟埋藏着何等危险?”


    谷星一怔,回想起那只有前三章的小说正文,以及小说简介。


    数秒后,她才缓缓答道:


    “晋国承蒙先祖庇荫,眼下虽无外忧,却早已暗藏内患。”


    “繁华之下,有贪官敛财,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亦有流民受压,挣扎求存,无力翻身。”


    “如此一想,大人你除了刑部公事,还得为皇上清查贪官,当真不易……”


    萧枫凛眸色微沉,冷声打断:“你又是从何得知,我在替皇上查贪官?”


    谷星嗔目结舌,然不过半秒,便恢复如常。


    “先前听李豹子言道,他撞破行会会主与官府勾结,因而遭人陷害抄家,而你后来又极力带走李豹子,所以才有此猜测。”


    她语调自然,神色坦然,仿佛不过是在陈述事实。


    萧枫凛盯着她,忽而低笑出声:“谷星,你的脑子,果真聪明。”


    他微顿,语气渐冷:


    “希望你,能一直这般聪明下去。”


    谷星心脏狂跳,缓缓松了口气。


    她抿了抿唇,这才注意到萧枫凛的嗓音已近嘶哑,似是许久未曾饮水。


    猛然想起,自己将他绑在柱上后,便未再理会,任他自个生死,此刻萧枫凛已有半日滴水未进……


    这不得把男主给活活渴死?!


    谷星连忙从包中掏出矿泉水瓶,打算给萧枫凛灌点,然而手还未触及那张面具,便听萧枫凛冷声喝止,“你干什么?!”


    谷星一愣,抬眼便撞上他冷厉的视线。


    她眨了眨眼,语气坦然:“怕你渴死,给你喝点水。”


    萧枫凛眉间紧蹙,见她并无其他意图,神色才稍稍松缓,却仍侧过脸去,那双露在外的眼眸中,分明写满拒绝。


    “见过我真容之人,皆已投胎转世。你若不怕死,大可继续。”


    谷星眯起眼,咬牙切齿地心中骂道:你小子长什么样,我昨天就见过了,还搁这儿威胁我?


    她心中本就憋着一股气!


    自己说了半天话,这人半句承诺都未曾给她,如今再被这般摆脸色,顿觉不耐,索性将心中不满全数吐出:“你日日佩戴面具,莫不是天生丑陋无比,怕惹人生厌?”


    她原不过随口一激,未曾想,萧枫凛闻言竟怔住,眼中隐隐浮现几分落寞,低声喃喃:


    “我确实长得……惹人生厌……”


    谷星心头一震,登时倒吸一口凉气,眉头倏然皱起。


    昨日与今日,究竟哪一眼才是幻觉?!


    她还未深思,屋外却骤然传来刀剑相接之声。


    这破旧小屋,寻常虽有泼皮斗殴,却少有真刀实枪相见之时……


    这又是为何?


    她心中疑惑未解,却见萧枫凛已然挣脱绳索,捂着伤口,神色淡漠地缓缓起身。


    谷星盯着那落在地上的绳索,断口早已磨损断裂,显然挣脱已久。


    谷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