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封丘

    可不仅仅是那五叔,几人目及之处的人皆是生命垂危。


    谷星扫过接连不断被送来的病人,只觉得眼前一黑,头皮发紧。


    若是再不行动,这一场霍乱,恐怕便是封丘的灭顶之灾。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随即一脚踢向阿辛的脚尖:“还愣着干嘛?快按我说的去找干净水源!”


    阿辛回神,咬牙应下,迅速转身而去。


    谷星目光一扫,落在仍站在一旁的大小眼身上,心中微动,试探道:“你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大小眼神色一僵,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建议……趁早送他们上路,以免路途拥挤。”


    谷星眉一挑,抿了下嘴。


    大小眼显然知晓霍乱的可怕之处,却无力挽回,故一开始就不想白费力气。


    她有点想念小桃了。


    若是小桃在,她至少不会这般孤立无援。


    这地方太穷,竟连一个真正的大夫都没有。


    面对疫病,寻常百姓只知邪气入体,鬼邪作祟。


    他们用浸泡过艾草的水将病人从头浇透,手持杂草、药枝乱鞭,直至那“鬼邪之气”被逼出。


    但这不是治病,分明是折磨。


    若是有经验的医者在场,或许能早早让病人服下姜汤盐水止泻,也不至于让重症者遍地、死者如山。


    可这里没有。这里没有现代医学,也没有比她更适合顶上“大夫”这一位置的人。


    古代没有抗生素,没有静脉输液,她再如何努力,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拔高这片土地的科技树。细菌的发现,哪怕掐指一算,怕是还要等六七百年。


    轻症或许还能缓解,重症那当真是在阎王手里抢人。


    可这些话,无法和这些人解释清楚。


    比起复杂晦涩的科学理论,鬼神之说才是他们最愿意相信的。


    也正因如此,她才费尽心力,说服了萧枫凛配合她演戏,塑造出“神女降世”的神迹。


    既然他们信奉鬼神,她便化身鬼神。


    谷星回过神来,她点点头,没有再强求,只是轻声叮嘱大小眼:“那你记得戴上面巾。”


    说完她转过身,从桌上取过一支毛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甩手递给他。


    “去找那鬼面祭师讨债。”


    “无论如何,糖盐的存量必须保证。”


    大小眼接过纸张,扫了一眼,随即失笑:“若他不答应呢?”


    “不答应?”谷星挥袖转身,“不答应就让他过来,我和他将账提前算清。”


    萧枫凛的账,她还没找他算呢。


    为了引她现身,他竟以万名地下流民的性命为赌注,将他们推入官府的围剿之中。


    若不是他们早有准备,那几日,京城周围的下河道,流出的恐怕便不再是污水,而是赤红的血。


    萧枫凛嫌疑最大,若不是这人去給巡检司和都水监通气,又怎会在寻常冬日里联合众多部门来围剿地下流民。


    这是她与萧枫凛之间的一道槛,一时半会还真理不清。


    曾几何时,她两还能一人一句,


    “流民的死伤只是数字增减。”


    “书中人的命运自有它的命数。”


    可在与流民们共同度过的那些日夜里,她早已无法苟同。


    谷星低头,慢条斯理地捆紧袖口,将宽大的衣袖折起,露出利落的腕骨。


    抬手一拉,将发髻拆散,仅以一根布带束起长发,将一身凌乱藏入头巾之下。


    她将调配好的补液分发给众人,随后步入重症区。


    入目之处,皆是瘟疫缠身、东倒西歪的病人,木板之上,呻吟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腐败与污秽交杂的气味,令人几近窒息。


    可最让她难受的,却是那些濒死之人不时传出的痛苦低喃,仿佛整片天地都陷入了哀恸的鬼池。


    她强忍不适,走至五叔的床榻前,蹲下身,端起那碗拌着补液的米粥。


    碗面微微晃动,影影绰绰间,她竟在其中看见自己有些苍白的倒影。


    她原以为是余震,抬头四顾,才发现是她的手在抖。


    她怔然片刻,随即蓦地眨了下眼,强迫自己回神,手上动作快、准、狠,将勺中米粥喂入五叔口中。


    那人眼窝深陷,枯瘦得仿佛一具骷髅,生机已然微弱。


    是今夜?还是明日?


    她越看,心跳越快,手中的勺子舀得更快。


    不过片刻,那碗米汤便见了底。


    她轻轻将五叔的被子掖好,起身欲走。


    “神女……”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喃喃低语。


    谷星脚步一顿,缓缓转头,便见五叔眼睑微颤,狭长的眼缝中透出微弱的光,直勾勾地望着她。


    “我吃了这神粥……当真会好吗?”


    谷星怔了一瞬,随即收敛神色,静静地垂下眼睫,放下碗勺,轻轻握住那只在空中无依颤抖的手。


    “当然。”


    她的掌心温热,轻轻摩挲着五叔干枯的手掌,指尖缓缓滑过一道深深的掌纹。


    “你知道吗?”她低声呢喃,“这是生命线,你的终点并不在此。”


    五叔听着她的声音,尝试收紧手掌,牢牢握住那份仅存的温暖。


    他望着谷星微微弯起的眉眼,目光恍惚,磕磕绊绊地喃喃道:


    “……神女,你真美。”


    他轻轻眨了眨眼,似是回想过去,“……我爱人也像你这般美。”


    他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谁,“她勤劳又善良,做得一手好饭,绣得一手好花……封丘人人都羡慕我。”


    “可惜,我身体不好,她便替我去山里……给矿工们当伙娘。”


    “然而……除了每月钱财按时寄来,却再也没有再多了。”


    他声音愈发轻缓,又觉眼睛酸涩,却怎么都没有泪流出。他觉得自己沉重的身体越来越轻,仿佛人自出生以来,便扎根于土地上的桎梏被打破,他自由了,他要去找他爱人了。


    “她死了……”


    五叔从喉咙里挤出这句话后,便再也没有声响。


    谷星僵硬地松开他的手,怔怔地看了看自己微微发凉的掌心。


    她还没来得及回神,手上便被人塞了一碗温热的米粥。


    她抬头,正对上阿辛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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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皱的眉头。


    他亦戴着面巾,语气不善地催促:“你还在磨磨蹭蹭什么?干净水源已经找到了,正在陆续送来。”


    谷星愣愣地望着他,半晌没动。


    阿辛摇了摇头,唤人过来,将五叔的尸体抬走,与其他死去的人一并送去焚烧。


    谷星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转头,重新蹲下,继续给下一个人喂补液。


    她不知疲倦地在病人间穿梭,半时辰内,喂下数十份米粥,五十余名重症者在这一夜里死去十三人,两人有所缓解,被送往其他病区,然而,又有更多的人被送入重症区。


    她快被空气中的恶臭窒息,几乎喘不过气,踉跄着走出病区。


    见外头旭日东升,却被一缕滚滚浓烟截成两半,她问了一句,才知那是焚烧尸体和衣物的烟。


    她喉咙一窒,猛然意识到,她无论走到哪,都逃不掉。


    她寻了个角落蹲下,抱着手臂试图平复情绪,然而才刚坐稳,大小眼便从墙边滑落,一溜烟地找到她。


    屋顶松动的几块砖块便哐啷哐啷地往下砸,大小眼伸手截了几块,还是有一小块漏网之鱼,砸在谷星额头上,砸了个大包。


    谷星正要骂人,话未出口,大小眼便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随手丢给她。


    她接住,揭开一看,竟是个热乎的烧饼。


    那些歹毒的言辞瞬间咽了回去。


    大小眼笑嘻嘻地打趣:“你现在比躺床上的人更像病人。”


    谷星懒得理他,直接张嘴就啃。


    她又饿又困,全身上下的力气都被耗尽,连和大小眼斗嘴的力气都没有。


    她眸子微动,扫向大小眼的方向,没什么力气地睨了他一下。


    大小眼笑着投降,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纸,走到她半米外的位置蹲下,将那卷纸展开,随手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着,向她汇报情况。


    谷星一边啃着烧饼,一边挑眉看着他,忽然觉得大小眼当真是怕她传染细菌给他,竟躲得这般远。这么有防范意识的人,古代里又有几个,她眸光忽闪,觉得大小眼越看越传奇。


    “你让我去讨要的糖盐,那祭师答应了。”


    “他说,先转让一批,剩下的五天后送到封丘。”


    谷星点点头,觉得萧枫凛办事虽说慢了点,但倒还算靠谱。


    她正要继续吃,忽然话锋一转:“你可知道那矿区究竟是怎么回事?”


    封丘这地方,诡异得很。


    在距离京城不过一日车程的地方,竟有人公然劫粮,这到底是谁,竟有如此胆魄,能只手遮天?


    封丘百姓在天灾人祸之下挣扎求生,终是无力翻身,只能靠着入矿为业,可矿区里的人,大多有去无回。


    而那些侥幸从封丘逃出来的人,颠沛流离至京城,却无业可做,无家可归,沦为流民。


    若不阻止这一切,就算她在京城再如何安置流民,也堵不上这源源不断涌来的缺口。


    她盯着大小眼,等着他的回答。


    大小眼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


    他皱眉,语气不复轻佻,低声道:


    “那地方……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