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这下您满意了

果然如贺兰猜测的那样,第二日清晨放饭时,她明显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追着她,如芒在背。

而慕家这一处,旁侧也多了几个犯人,看似蹲着喝粥,实则眼睛时不时就瞥过去。

三夫人几次想开口,都被贾晚音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心下憋屈得紧。

一众人喝尽了没滋没味的寡粥,押官已经开始催促动身了。

三夫人一连两三日没捞到干粮,看着孙儿苦兮兮的小脸,心里心疼,趁着大家起身拾掇自己的空档,不着痕迹的朝贺兰靠了过去。

不就是一口吃食,做什么捂得死紧,一个晚辈,还了不得起来了。

三房如今沦落到这般境地,不都是大房的罪过吗?

大房没有半分惭愧不说,这样的境况下,竟还要拿捏他们一家,还吃起独食来了,真是丧尽良心!

明明她孙子才是慕家的独苗!

老太太也是个老糊涂,这一路上还要靠着她家老爷行路,竟丝毫不为她说话,每日两眼一睁一闭,什么也不管,由着大房作践人。

三夫人越想越气,看着贺兰正帮小厮背起慕阳,背上灰色的包袱结,在她眼前一晃一晃,勾的她心痒。

她知道这死丫头藏了好东西,一个破落伯府出身,还妄想当国公府的家,一应吃喝还要看她的脸色!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三夫人上了头,突然伸出手攥住包袱带子,狠狠一把扯过来。

贺兰只觉被人从身后提住了脖领子,身前的包袱一下子勒上喉咙,卡得她一阵窒息。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紧抓着包袱,飞快转身甩脱。

包袱打了死结,三夫人一下子没拽下来,见被贺兰躲开,紧接着就要上前再抢。

三夫人突然发难,慕家一众人都来不及反应,慕意最快伸手,她力气大,抬手拦住三夫人,一把将贺兰拽到身后护着。

“老三!”慕老夫人沉声喝道,一巴掌拍到三儿子后脑勺上。

三老爷被亲娘打懵一瞬,随即赶紧上前拉住妻子。

短短几息的推搡争执,就已经吸引了一些个犯人的注意。

三个白花花的馒头,从贺兰的包袱里甩出来,周围霎时寂静。

慕意把贺兰推到母亲身边,自己躬身去捡,数个犯人一哄而来,不知哪个,故意伸脚碾过她的手指。

慕意身形被他们挡住,数双铐子下的铁链互相当啷撞击,掩住她的痛呼。

三夫人已经被这阵势吓呆,四夫人和一双女儿早就躲在角落,两个小厮放下慕阳,齐齐冲将上去,三爷、四爷和三房的大堂兄,三人心里胆儿突,但也上前,围着几个犯人扯拽。

饿狼遇到送到嘴边的食物,会松口吗?

近一个月的饥苦磨难,突然遇到一个口子,会不作乱吗?

贺兰心脏突突跳,她知道自己力弱,上不得跟前,悦悦在旁边哭,婆母死死抓住她的胳膊,浑身颤抖,将慕阳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大姐,大姐......

怎么办?

该怎么办?

贺兰抱着包袱,手攥的死紧,忽然摸到了饼子边。

有办法!

“杀人了!”

“杀人了!”

贺兰尖着嗓子嚎叫,一边哭嚎,一边撕开馒头饼子,左边扔一块,右边扔一块。

原本聚堆争搡的犯人,像是闻到肉味的野狗,纷纷散开去捡,捡到的人猛往嘴里塞,噎得都快翻了白眼,还在捡下一个。

犯人散开后,只见慕意侧倒在地,双手抱着头,右手四个手指血肉模糊一片,血顺着鬓角流下来,衣裳也被踢打的褶皱凌乱。

她身下还压着半个,灰扑扑的,沾了血的馒头。

贺兰和齐悦,一大一小,哇的一声就扑过去。

齐悦嗷嗷哭娘,贺兰捧着慕意快被踩烂的手指,不敢大动作,啪嗒啪嗒掉眼泪。

“不就是两口吃食,做什么赔上自己?大姐,这是你教我的呀,你捡它干什么呀!”

慕意缓过来气,用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哄了哄齐悦,谁知道越哄哭得越狠,小的哄不好,又来哄大的。

“好了,我没事,我比你这个小身板结实多了,别嚎了,快扶我起来。”

押官听到尖嚎,刚刚才寻过来,就看见好几个犯人满地争抢,也不问缘由,先狠狠甩了几鞭子,直抽得他们抬不起来腰,颤抖地伏在地上。

“闹什么!都不想活命了?再给老子闹事,全拖出去打板子!”

“都滚出去列队!”

一众犯人瑟缩着,苟着身子,麻木地跟在押官身后。

贺兰从里衣上撕下一块布,将慕意的手包好,又矮下身捡起那半个血馒头,眼眶通红,隐隐还蓄着泪,眼神里却透着强烈的愤怒。

三夫人已经被刚才的阵势吓得瘫软,贺兰攥着馒头,仔仔细细塞进她手里,冷声道:

“三婶,要了大姐半条命,这下您满意了?”

三夫人嘴唇嗫嚅着,呼吸轻颤,一句话也说不出。

早晨闹的这

一出不快,一连数日,各房之间一句话也没说过。

天冷了,呼出口的气已经有了点白雾影儿,没有伤药,慕意的手一直不见好。

贺兰扶着慕意艰难走着,昨日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湿黏难行。

走了近千里路,脚上的绣鞋早就磨破,泥水顺着破口洇到内里,混着冷风,十根脚趾,全冻得麻木僵硬,再加上脚底破了好好了破的水泡,每走一步,都是在受刑。

冬天到了。

日短夜长。

天边最后一抹亮色隐去,目之所及,尽是荒野,不知下一站在何处。

贺兰把包袱里的衣服全抖出来,把自己裹的紧紧的,多余的两件,披在大姐和婆母的身上。

她最怕冷了,前世每当冬天来临,她总是朋友间最早裹成球的那个。

手套、帽子、围巾、棉鞋,全身武装,脚脖子更是露不了一点。

“大姐,咱们是流放到哪里?还要走多少天啊?”

“去关州,照现在的脚程,再走一个月吧。”

再一个月?

那还要一千里。

越近北方,气温越低,冬天遍野积雪的,也没有个厚棉衣,她该怎么熬啊。

零下的温度,走一整天,真的不会冻死人吗?

贺兰心里越发没底,自出京都到现在,她第一次产生了恐惧。

脑海里莫名就浮现出那个趴伏在落叶堆上,再也站起不来的老汉,他现在大概被啃得只剩了个骨架子吧。

贺兰打了个寒颤,默默挽紧大姐的胳膊。

远方灯火微弱,但在夜色里,哪怕是一点零星的光亮,也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