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上元灯会

天光将灭,黄昏尾梢,有人擦着汗对景执明说:“景大人,那就有驿站,我们今晚在这歇着吧?”

景执明依旧是那副黑脸模样,冷声下达命令:“离下个驿站还有四十里,到那再歇息。”

无论这差事好坏,他都是皇上亲封的御史,也是这行人里权柄最大的那个,他发了话,旁人不好忤逆,只能讪笑着说:“景大人又是何苦?晚几天早几天并无差别,那群刁民死的多了,我们还能轻松些。”

景执明斜睨他一眼,似乎完全懒得理会他,又抽了马一鞭,骑马跑去最前方。

难民不会因为他们去的晚就死,只会逼得更多人变成难民。

何况,他还要急着回京城,去见阿茵。

他抬头看了眼坠落的太阳,心想她应该已经收到自己的情书,也不知表情如何,应当会很有趣。

——

对景执明来说,应该是很有趣吧。

秦慧因失眠许久,在天都快亮的时候,才昏睡过去。

等待她的,就是一夜梦魇缠身。

她总觉得有人在碰她,想扣住她的手脚,想把她关在一处。

但醒后却发现,只是一场梦。

她自嘲的笑笑,心想自己还真是被景执明吓到草木皆兵。

圣旨难违,他此刻人都不在京城。

除他之外,再没人能做出这种混账事。

秦慧因调整心态,想要趁着这段时间,抓紧发展自己的根基。

结果就收到宁王的邀请。

景执明都已经离京,他怎么还约她?

秦慧因虽然诧异,却还是欣然赴约,过去的时候,她感觉今天在外面的人,比以前要多很多。

又是昨天的茶楼,宁王瞧见她憔悴的模样,轻笑着询问:“你不会是因为昨晚的事情,烦忧到一整夜没睡吧?”

他的笑没有任何温度,秦慧因摇摇头,却说:“只是做了噩梦,我担心景执明报复我,有点没睡好。”

“他素有君子美名,你却怀疑他行事小人途径。”这话不好听,但宁王的笑真切许多。

看得出来,他们确实都很讨厌彼此。

“他若有报复手段,也应该是冲着本王来,你何其无辜。”

秦慧因瞬间想歪了。

她沉默片刻,表情都没藏好,扭曲了一瞬。

她摇摇头,把那些想法都从脑子里甩出去后,询问宁王:“你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宁王在一盏茶后,才慢悠悠的回答:“今天是上元节,晚上的灯会很好看。”

还有未尽之意——我以为你会很想和我逛灯会。

秦慧因察觉到了,并且渗出冷汗,她露出灿烂的笑容,欢天喜地:“原来你是想约我一起逛灯会。”

“我说外面怎么那么热闹呢,最近……居然连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忘记了。”

她隐去一段话,任由宁王自己脑补编排。

“我今天的打扮是不是很一般?”她在宁王面前晃了一圈,询问,“现在回家一趟还来得及吗?”

宁王看着她喋喋不休的忙碌模样,原本的冷意渐渐退散,笑着说:“好了,又不是什么要紧的日子,只是想着灯会热闹,像是你会喜欢的地方。”

“不过本王腿脚不便,可能还是要委屈你迁就一下。”

秦慧因继续应答:“这算什么迁就?你愿意陪我逛,我就很开心了啊。”

此刻离傍晚还早,两人吃着点心,听下面说书人讲故事。

讲的是镇北大将军三进三出杀穿匈奴大军后,和农女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宁王听到这,突然笑起来:“前段时间讲的还是状元和歌女,现在又换成将军与农女,他们倒是惯会编排大家想听的故事。”

毕竟北边的流民一窝蜂挤进来不少,那头的战事和苦楚,也有许多人知晓。

秦慧因昨晚睡的不好,听到乏味处,顿觉哈欠连连,昏昏欲睡。

偏偏这时候,宁王凑过来说:“虽说是话本子,但实际上也有不少这种事,皇兄三下江南,带回来了三五个宫妃。”

“上行下效,再加上路途漫漫,人心寂寥,好些人家都添了妾室,你说景执明此去会带回个女子来吗?”

宁王不是爱嚼舌根的性格,无论是恰如其分的说书人和故事情节,还是他突然的询问,都像是故意安排,在借机敲打她。

她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表现出平淡中带有些许嫌弃的态度,回答宁王:“我倒是希望他带回来个,也省的每次打量我时,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前世的柳姨娘,就是他某次出远门后,带回来的女子。

自此二十载相敬如宾、举案齐眉,都成了空。

他老房子着火,烧死的人却是她。

她举杯抿茶,掩盖住眸中杀意,若是重回和柳姨娘见面的那天,她一定会直接杀死这对狗男女。

可如今柳姨娘还不知道人在何方,而她已经不可能与景执明成亲,所以,也不必被前世的记忆一直困在原地。

等天快黑,灯也陆续亮起来

,连在下面像是条更璀璨的银河。

她催促宁王:“我们出去逛逛吧,灯会好像已经要开始了。”

宁王倒也顺着她,只是调侃一句:“这么喜欢?前些年还没逛腻吗?”

前些年?

外面的人越来越多,她直接取代宁王的随从,帮他推轮椅,避免两人走散。

听到这话时,她停下前进的脚步,迷茫看着人潮接踵,甚至有人撞到自己身上,或是骂她又或者与她道歉,但是她都不曾回应。

就那样呆愣愣的站着,似乎一个不会动的木偶。

“这是怎么了,我也没说什么惹你不开心的话吧?”

宁王有些无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秦慧因摇摇头:“以前又没人约我一起逛,一个人很无聊的。”

应当是没有和景执明一起逛过灯会。

按道理来说,前世这个时候,他们是未婚夫妻,应当是情意最浓的时候,但她却没有和他一起逛灯会的记忆。

原来有些事从不是兰因絮果,而是从一开始,就能窥见不对,只是大部分人选择蒙蔽自己的双眼,非要撞死在南墙,才肯承认是自己当初瞎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