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刑四
沈知意愣了片刻,忽然耍起了性子,把碗和勺子通通丢在地上,屋子里本来就没什么东西,仅有的破草帽也被她拿下来扔了。
“我就知道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对,我让郑大郑二杀了她,你就死心吧”
徐灏又急又气,脑中一阵剧痛,昏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外面天已经黑了,房间里也没有点油灯,判断不出几点。
徐灏睁开眼睛,身边有个柔软的身体,温温和和的。
低头仔细一看,是沈知意,和衣躺在他身边,睡得正香。
徐灏挺起身子,身旁的姑娘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脸上含着笑,一滴唾液挂在嘴角,在微弱的月光下,闪闪发亮。
现在想想,那时他也是关心则乱,她说杀了郭柔,大半是故意气他,要是真想杀人,用不着这么麻烦,一刀下去,一了百了,更不用差人送郭柔。
如果有郑大郑二在,他们也不必被逼的跳崖。
徐灏看看自已身上,盖着那件皮毛大氅,还是沈知意给他的,她自已的那件不知道哪里去了。
把自已的大氅拿下来,盖在沈知意身上,徐灏也没有了睡意,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想着事情。
一会想到掌柜的死的模样,一会又担心郭柔能不能顺利找到父亲,一会又想到沈知意说自已是她夫君。
想来想去,脑子里乱成一团,索性挣扎着爬了起来。
轻手轻脚的开门出去,一阵北风扑面而来,徐灏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缩着脖子,跺着脚,搓了搓手,又拢在嘴边哈了口气,一股雾气从指缝中透了出来,抬头看见正房还亮着灯,举步走了过去。
刚走到门口,门一开,一个老妪手里拿着一个大簸箩走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对,同时愣住。
徐灏先反应了过来,深施一礼:“见过婆婆”
老妪明显没见过什么世面,受了徐灏一礼,转身就往回跑,一边喊着:“当家的,来人了”
一个白头老翁从屋里走出来,身子很矮,满脸皱纹,也不知道多大岁数了,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耐烦的说着:“乱喊什么.......”
抬头看见徐灏,愣了一下。
徐灏行礼如仪:“见过老丈”
老翁愣了片刻,急忙还礼:“官人客气了,小老儿不敢当”
只看徐灏的外貌和气质,和这个身高,真的没人能把他当个普通百姓。
两人行了礼,同时起身,大眼瞪小眼,一个低着头,一个抬着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了。
沉默了一会,老翁先说话了:“官人请里边烤火”
说话口音颇为怪异,徐灏得反应一下才能听懂。
道了谢,跟着老翁进了屋子。这个屋子同样可以算作家徒四壁,比他睡觉那个屋子,唯一多出来的就是一个火塘。
山里地方,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柴火,火盆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把屋子弄得暖和极了。
北方的火塘,就是在屋子中间挖个坑,中间烧火,四面铺着木板,供人坐下。
至于一氧化碳中毒,看看四处透风的门和被风吹得“噼里啪啦”乱响的烂窗纸就知道,根本不用担心。
也不用老翁请,徐灏自已寻了一块木板坐下,火焰的热气带着柴火的味道扑面而来,徐灏顿时觉得又回到了人间。
双手在火前来回翻面,徐灏客气的问道:“还未请教,老丈尊姓大名”
橘红色的火焰,把他也涂成了橘红色,那老丈好像没想到他能跟自已这么客气,愣了一会才答:“小老儿姓刑,都叫我刑四”
说话间,老妪畏畏缩缩的凑过来,递上一个小簸箩,徐灏凝神去看,上面有松子和板栗,还有一些榛子。
徐灏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来道谢,那老妪更加惊慌,捂着脸躲开了。
“官人请坐,不用理她”老丈招呼着徐灏坐。
徐灏坐下,两人又没话了,只好自已找话题。
“这里只有两位老人家住吗?怎么没看到令公子?”徐灏问道。
老丈叹了口气,用一根木棒挑着火堆说:“好教官人知晓,老朽本有三个儿子,阿大三年前去投军,阿二前年被拉了丁,他们两个一去就再无音信,老幺去年病死了”
语气平淡,似乎是在说着不相干的事和人。
抽泣声从角落里传来,是那老妪提到儿子,忍不住哭起来。
窥一斑而见全豹,这个时代百姓困顿可想而知。
徐灏眼眶一酸,眼泪差点流下来,后世之人绝对想不到,这个时代百姓生活的艰难,后世就算再不济,还有政府救济,还有慈善机构捐款,可是这里.........
谁要再敢说生活艰难,建议他穿越一次,亲眼看看,亲身体会一下。
“抱歉,是我不该提”徐灏诚心诚意的道歉。
“哪能怪罪官人,都怪这该死的世道,他们也是命不好”老翁还是挑着火,火光把他的脸庞映得很亮,眼角的泪痕,清晰可见。
徐灏前世读过石壕吏,当时只是为了背诵
而背诵,现在真的体会到了诗词中那种绝望。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室中更无人,惟有乳下孙。有孙母未去,出入无完裙.......”
里边的老翁好歹还有个孙子,这两位老人,恐怕再也别想见到孙子了。
“敢问老丈,我们是几时来到这里的?又是怎么来的?”徐灏急忙又换了话题。
聊了一会,徐灏才算搞明白怎么来到这里。
原来当日从悬崖上滑下来,自已昏迷过去,沈知意背着自已,艰难跋涉,正好遇到刑老翁出来拾柴火,这才把他和沈知意带到这里。
他已经昏迷了三天,沈知意衣不解带的陪着他,照顾他。
徐灏不由得想象起来,茫茫雪原里,沈知意那柔柔弱弱的身体,背着他,在雪原里一步一步走,身后留下一个一个脚印。
心里又暖又软,似乎她的冷漠和任性,也不是那么不可接受了。
“官人,说句冒犯的话,大娘子真是这个”说着竖起大拇指晃了晃。
徐灏笑了笑,这次是会心的笑了,抱抱拳说道:“还要感谢老丈”
老翁连忙还礼,低头的时候,好像想到什么,招呼着老妪:“把大娘子的东西拿来”
老妪缩在角落里,却没动,脸上带着一丝不舍。
“你这婆娘,那东西是咱们这种人能穿得的?还不快拿来”老翁怒骂着。
好半晌,老妪才抱了一个包裹过来。
老翁伸手去接,那老妪却不放手,拉扯几下,老翁才接过来,瞪了老妪一眼,把包裹递过来:“请官人还予大娘子,小老儿实在无福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