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天伦
直到看不见绰绰了,徐灏才转身回来,回到书房呆坐片刻,外面天色已墨,仆人来请吃饭。
走进餐厅,好家伙,一个长几上花花绿绿七八个菜,以肉食为主,羊肉、鹿肉、鱼肉、天鹅.......
还有几个酱菜,充作蔬菜,中有一大碗,里边装着乳制品,冒着热气,却不知道是牛奶还是羊奶。
主食是两张大饼,不论主食菜品,俱以烤制为主,偶有蒸煮,烤的金黄酥脆,煮的软烂有型,饭菜香味扑鼻而至。
辽国立国未久,饮食还很是粗粝,亏了这是析津府,是以前的汉地,要是去上京,那里吃东西更粗糙。
饭堂里静谧无声,只听见风吹窗纸“呼呼”作响,回头望望,三个女奴退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一点声音皆无,幽灵一般。
现代人徐灏,实在受不了这样在好几个人的视线之下,还能吃下饭去。
“我这里不用伺候,你们下去吧”他叹了口气,想尽量对她们好一点。
三个女孩年纪不大,最年长也就二十几岁。
听到此言,竟然同时跪了下来,连连磕头:“求大官人怜惜,莫要赶我等走,大官人饶命.....”
慌得徐灏扶起这个扶那个。
“我几时要赶你们走了,我不习惯这么多人看着我吃饭,哎呀,快起来,快起来”
孟谷自外面走了进来,看见这样场景,咳嗽一声,喝道:“尔等听不见大官人的话吗?还不出去”
徐灏没想到,孟谷一声吆喝,几个女奴居然一声不吭,磕了头,便鱼贯而出。
看着她们出去,孟谷凑过来,满脸谄媚:“她们惹大官人生气了?大官人交予小人,小人去重重责罚,都是贱皮子”
“胡说八道,都是娘生爹养的,你我又比她们高尚多少?你别忘了,就在几天前,你我还和她们一样”
徐灏怒斥一声,转身往餐桌走。
走到餐桌前坐下,瞥了一眼馋得垂涎三尺的孟谷,哼了一声,冷声道:“过来陪我吃饭.....”
孟谷大喜,抢上来先跪下磕头:“小人谢大官人怜惜”
徐灏哼了一声:“别动不动就跪下,磕头虫吗”
孟谷找了一个碗,举到徐灏面前,笑嘻嘻的:“请大官人赐饭”
下人就算有主人之命,也绝不可能和主人坐在一张桌子吃饭的。
徐灏本来想让他坐于对面,边吃边聊会天,但是孟谷怎么也不敢,只好作罢。
每个菜都给孟谷夹了一些,指着剩下的说:“剩下的我也没动,一会你去分给下人吧,唉....”
孟谷放下装得满满的大碗,又要跪下磕头。
“我说话你记不住吗?”徐灏喝道。
孟谷连忙站起来,弯腰施礼,语带哽咽:“大官人真是菩萨心肠,小人替他们谢大官人”
两人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孟谷碗筷相撞“当当”作响,急促的呼吸声,吃饭时吧唧嘴声,吃得兴高采烈,满嘴流油。
他本是中原一个小人物,自幼父母双亡,哪有人给他吃过如此之多的肉食,就连过年也不曾有过,这时看见,如何不大快朵颐。
看他吃得香甜,徐灏嘴角高高勾起,忍不住柔声提醒:“你慢点,这里还有”
孟谷吃着吃着,眼泪流了下来,放下饭碗就跪下了,哭着说:“大官人容禀,小人.....小人.....还没人对小人这样好过......”说着说着,伏地大哭。
徐灏长叹一声,站起来扶起孟谷,柔声道:“休要哭泣,等到将来.......你我颇有缘法,你若不弃,就跟着我吧,我们一起看看天下太平”
孟谷不顾徐灏的拉扯,一个头磕下来:“大官人此言,小人记下了,从今往后,小人为大官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绝不负了官人”
徐灏微笑起来,负手看着外面的星空,悠悠的说:“我不要你牵马坠蹬,为奴为仆,我想要这世上所有像你一样的人,都能安居乐业,不受这离乱之苦,有饭吃,有衣穿,有尊严的活着”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弯月牙高高悬在半空,几颗流星一闪而过。
徐灏还是想起了一路上无辜死难的百姓,还有那个死在他背上的孩子,眼泪止不住的流,轻声说道:“天下所有的孩子,都能依偎在父母怀中,撒娇笑闹,所有的老人都能含饴弄孙,尽享天伦,该有多好”
就在这同一片星空之下,还有一个在抬着头痴痴的望着。
“夫君,我好想你....”霸州城中,沈知意流着泪,默默的念着。
在她的恳求下,沈怀在山寨召集了一百个好手,来救徐灏,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已经在霸州蹉跎了半个月了。
两只小狼你追我赶的从屋里跑出来,大郎二郎现在一个半月,虽未长成,却已经有了狼的威风样子,嬉戏时龇牙咧嘴,那锋利的狼牙在月光下闪着光泽。
两狼奔将出来,跑到沈知意身边,齐齐蹲坐,四只闪着幽光的狼眼一齐盯着她,似乎知道主人为什么伤心。
大郎脖子上系着一根红色
丝线,这是沈知意为了分别它俩,特意系上的,二郎是白色丝线。
大郎后腿一蹬,前爪抬起,扒在沈知意手上,伸出舌头,猛舔起来,似乎在安慰主人。
沈知意轻轻抚摸着狼头,想起当日收养两只狼崽,徐灏谈笑盈盈的样子,一时间竟然痴了。
“大娘子.......”
外面一个男人高喊一声,急匆匆的抢了进来。
“有徐官人的消息了”
男人抢将进来,赫然正是郑大。
沈知意霍然站起,起的有点猛,头脑之中一阵眩晕,捂着头晃了一下。
大郎二郎却以为是郑大让主人不快,两狼一齐对着郑大,龇牙咧嘴,“呜呜”威胁。
“怎么回事”
沈知意定下神来,急切的问道,眼眶都红了。
郑大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徐官人在析津府,作诗三首”
说着,嘴里啧啧有声,赞叹道:“官人大才,弄得洛阳纸贵,到处传唱,听说都传到汴梁去了”
沈知意一把抢过来,抓在手里看。
“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从今别却江南路,化作啼鹃带血归”“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沈知意放声大哭,哭得肝肠寸断,一边哭一边喊:“他是在和我告别,呜呜呜呜,他.......”
那句“他还活着吗?”说什么也不敢问出口来。
郑大面露凄然之色,劝道:“却没听说官人就义,大娘子,就算.......凭官人如此铁骨铮铮,千秋万载之下,必定流芳百世”
“你放屁,我不要他流芳百世,我要他活着,我要他活着”沈知意越哭声音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