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何为道
“老大人,晚生冒然来访,实有几事相求,若得大人允准,晚生感激不尽”
另一个房间里,徐灏和冯道相对而坐,面前都放着茶杯。
茶水热气腾腾,氤氲着香气。
秋风从打开的窗子吹进来,抱壁上的轻纱随风飘扬,房檐上风铃阵阵。
冯道捋着胡须,笑得很开心:“大广天下名士,老夫有幸,为大广效劳,又有何事不能说?”
徐灏站起来,深深施礼道谢,才坐下来说道:“老大人知道,我与知意情深义重,早已互述衷肠,定下了白首之约,只是......”
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说道:“只是知意出身山寨.......我想请老大人转圜,招安岳父.......”
冯道笑了笑,不置可否,看着徐灏说道:“还有呢?”
“还有就是,老大人德高望重,回京之后,我想与知意成婚,想请老大人做个媒人.......”
冯道开始眼神躲闪。
沉默一会,才说话:“招安之事,老夫应下了,如今新朝初立,正是需要人才之时,那清风寨,我也略知一二,想必陛下不会反对......”
低下头攥着茶杯,吞吞吐吐的说:“至于做媒一事........”
冯道久经官场,历经数朝,政治嗅觉敏锐至极。
这徐灏才高八斗,乃国之栋梁,皇帝定会委以重任。
徐灏若娶一山贼之女,于情于理,或有不妥。况且,公主与徐灏相处日久,其间关系,耐人寻味。若皇帝下旨赐婚,自已贸然应下做媒之事,岂不是与皇帝之意相悖?此中利害,不可不察。
“老大人可有为难?”徐灏莫名其妙。
冯道犹豫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卖徐灏个好,劝一劝他,大好前程,怎能为一个女人耽误。
“大广对于当今局势如何看法?”他转移了话题。
徐灏虽然疑惑,却也没多想。
“当今天子节俭爱民,我听说几次下诏,裁减用度,又轻徭薄赋,若是没有波折,十年生聚后,当可扫平天下,一统中原”
冯道眉开眼笑,手指遥点徐灏:“大广此言,若是陛下听见,不知道有多开心,你眼光长远,见识不凡,却为何总是宥于儿女私情?”
他脸色认真起来,坐直了对徐灏说:“安妻子之乐,不尽事君之意,非忠也;怀事家之爱,不能除君之患,非义也。大广满腹经纶,当可知矣”
徐灏更加莫名其妙,我求你做媒,你给我讲这些大道理干嘛。
但是长者有言,不能没反应,当下站起来行礼:“多谢长者赐言,受教了”
冯道继续说道:“大广既入庙堂,有些话老夫就直言了”
徐灏接着客气:“长者赐,不敢辞”
古代就这点不好,说话就说话,非得来来回回绕几圈。
“如今新朝初立,在在需要人才,大广又风骨凛然,名满天下,万万不要一步走错,前功尽弃,这妻子一事,陛下定有主张,请大广细细思量,耐心等待才好”
徐灏顿时明白了,冯道是在说,沈知意一个山贼之女,如何配得上你?你现在名满天下,你的婚事绝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皇帝一定会有考量,你这样冒冒然然的成亲,很可能得罪皇帝,得不偿失。
冯道静静的凝视着徐灏,这小伙子相貌英俊,年纪又轻,才高八斗,未来的朝堂中,必有他一席之地。
最关键的,是公主对他情深义重,这驸马都尉也非他莫属,如此一来,又是外戚,前程就更加广大了。
“老大人金玉之言,晚生受教了”徐灏站起来行礼。
冯道笑得畅快,以为自已说服他了,笑眯眯的受了一礼。
徐灏坐下,组织着语言,一时没有说话。
房檐下风铃响得更加清脆,一只麻雀扑着翅膀,落在打开的窗棂上,左右晃着脑袋,看着房间里的一老一少。
“在辽国之时,晚生常想,若是没有这许多波折,我会如何?”
徐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低着头看着茶水,感受着热茶的温暖。
沉默了一会,徐灏的语气坚定下来:“往事虽如烟,但也使我顿悟,若是能再选一次,晚生宁可与爱人幽游山林、寄情山水,快乐平安的过完这一生”
他放下茶杯,看着满脸不可思议的冯道,继续说道:“晚生本一浮游,无甚志向,功名利禄,于晚生来说,皆是浮云,有也好,无也罢,并不放在心上,家国家国,家在前国在后,连自已心爱的女人都不能相伴,那一切有何意义?”
徐灏越说越动了感情,似乎回到了在辽国那段风起云涌的时刻。
他脸上带着一丝释然,又有几分笑意,冯道忽然有一种感觉,他仿佛正在和古时先贤坐而论道。
徐灏眼神微微涣散,清越的声音继续:“那时我被困于狗屋之中,又辗转于生死之间,我常常想,我做这些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呢?老大人不知道,这一切并不是我自已的选择,都是形势所逼,我们读书明理,追求的不过是‘道’,老大人的‘道’
是匡扶社稷,是国泰民安,可我徐灏追求的‘道’不过是一日三餐,挚爱相伴,知意与我迭经生死,柔妹妹陪我辗转战场,我徐灏虽不才,却也知‘糟糠之妻不下堂’的道理,鬼神可欺,本心难瞒,我绝不能负了她们”
“别说是山贼之女,就是女鬼夜枭,我徐灏也定要娶她,老大人既为难,是晚生孟浪了,这便告辞了”
徐灏站起来深施一礼,转身便走。
“大广.......大广........”冯道急得站起来喊。
徐灏不理,头也不回的去了。
冯道呆愣半晌,颓然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已经冷了,喝在嘴里,满嘴苦涩。
他忽然升起一个念头:“我怎么没有一个适龄的女儿,说什么也要嫁给他.......”
徐灏急匆匆回到自已房子,里里外外没找到沈知意,叫来仆人问道:“夫人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