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7章 收留
听到徐灏的话,那兄妹二人对望一眼,走过来跪了下来:“多谢大人相救”
这是救命之恩,跪一下很正常。
徐灏携着绰绰的手,坦然受了一礼:“你们卖身葬父,实在令人佩服,不用谢我,等办完丧事,就自去吧”
按照礼制,这对兄妹要把父亲灵柩运回故乡,然后守孝三年(二十七个月)。
哥哥看了看妹妹,见妹妹偷偷抬眼瞥了徐灏一下。
哥哥又磕了个头,恭恭敬敬说道:“大人容禀,今日大人救我兄妹于危难,又使我父入土为安,子曰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大人对我兄妹实有再生之德,请受我兄妹一拜”
两人一齐磕下头去。
徐灏听着大为惊奇,问道:“你读过书?”
哥哥抬头回道:“小人先考自幼为我兄妹发蒙,我们已经读到《春秋》了”
徐灏肃然起敬,这个时代里,十个人里八个是文盲,这对兄妹年纪轻轻,居然已经读过五经,着实了不起。
“你叫什么名字?”徐灏柔声问道。
“小人叫孟浮生,妹妹叫孟若梦”
徐灏肃然起敬:“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好名字”
孟浮生跪在地上,抬着头看着徐灏:“小人斗胆,求大人收留,我兄妹愿为大人牵马坠蹬,为奴为仆”
徐灏哑然失笑:“你们是读书人,何苦如此轻贱自已,这样,我修书一封,你拿着去找开封府尹,他自会安置你们”
顿了顿又说:“看在我面上,令兄妹当可衣食无忧,或者你若是想贡举,孝期一满,我也可帮你”
他还是起了爱才之心。
这个时代知识的匮乏程度,后人难以想象,知识完全被垄断在豪门大户手中,而读书的费用,普通百姓是承受不起的,笔墨纸砚、书本餐食,样样需要花钱,百姓子弟如何承担得起?而且那些大儒名师,是不会收百姓子弟为徒的。
就算是看你天赋异禀,收了你为徒,你也注定没有前途,因为科举需要的延誉、通榜、行卷、求谒、扬名,那样不需要钱?百姓哪里有钱去做这些?
五代时期是个武夫当国的时代,如果出身贫寒,又想搏个出身,那还不如去从军,杀出个未来,虽然危险,但是胜在门槛极低,只要不死,几年之后,也能弄个低级武官当当,这才是普通百姓的生存之道。
孟浮生还是跪在地上,抬着头说话:“小人若是没有猜错,大人定是徐侯吧”
徐灏笑道:“你这是明知故问”
“绝非如此,如此气质、如此风骨、如此怜惜百姓,舍大人其谁”
俗话说得好,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徐灏就被拍得很高兴,笑呵呵的说道:“你倒是会说话”
孟浮生趁热打铁,一个头磕下去:“求大人收留”
徐灏抬头逡巡,本来散去的人群,又有围拢之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忙道:“算了,先跟我回去吧,有话回去再说......”
“气煞我也,我誓杀之”御史中丞府中,颜衎怒吼连连。
他妻子王氏在一边抹着眼泪,哽哽咽咽的说:“官人定要为弘儿讨个公道”
颜衎勃然大怒,指着老妻骂道:“你还有脸哭,你看看给孩儿惯成什么样子了?今日有此一劫,也是活该,滚出去”
王氏嚎啕大哭起来:“我已年近五旬,只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他就是我的命,官人若是不管,我就带着孩儿回南方娘家去,自会有人为我出头,我们娘俩再也不碍你的眼....”
王氏的亲哥哥,是武平节度使王逵,所以和丈夫说话也丝毫不虚。
“还嫌不够丢人吗........”颜衎大声吼着。
夫妻两个吵得不可开交,一个丫鬟畏畏缩缩的从外面进来,看到这样的情景,嗫嚅着不敢说话。
“什么事?”颜衎怒道。
“回禀老爷,外面御史孙大人求见.......”
颜衎和王氏对望一眼,挥了挥手道:“你且去照顾弘儿,此事我自有道理”
王氏不敢再说,带着丫鬟走了。
颜衎急匆匆的往书房走去,一进去,监察御史孙凴(凭)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见他进来,孙凴弯腰施礼:“见过大人”
颜衎和妻子吵了半天,颇有点精疲力尽,连让人上茶都省略了,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的说道:“何事?”
孙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放在桌上:“大人,这是门下省今日明发的圣旨”
颜衎拿起来简单看了一眼,丢在桌上,正是徐灏在宫里看到的那份,说贡举舞弊的。
“我看到了,你来找我就这事?”颜衎绷着脸。
孙凴又施了一礼,语气神秘的说道:“今日我在尚书省听人谈论,陛下本想让武英候做这知贡举官......”
颜衎一呆,立即坐直:“你说什么?”
孙凴微微一笑:“衙内之事,下官已经知晓,大人若是想扳回一城,这贡举倒是个良机”
书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
透过窗户缝隙洒在满是书卷的桌面上,那张圣旨的誊抄卷摆在桌上异常明显,颜衎坐在阴影中,孙凴站在光线稍亮处,一个若有所思,一个胸有成竹。
颜衎抬头看看孙凴,眸色如墨,唤来丫鬟:“给孙大人上茶”
孙凴微微一笑,行礼坐下。
颜衎恢复了那副上官的表情,笑着寒暄道:“好久没和你对弈了,改天有暇,你我好好下一盘”
“大人若是有兴,下官陪着便是”
两人你来我往,说着家常,谁也不往正题上说。
孙凴放下茶杯,抓了抓额头,看似不经意的说道:“听闻前日武英候去了开封府,赠予晋王殿下一把宝刀,殿下却又转赠给了高怀德”
伸手推了推桌上的圣旨:“这个就是献刀那天,陛下亲拟的”
一边说一边盯着颜衎,不放过他任何表情变化。
颜衎表情不变,淡淡的说:“晋王与他一向交好,一把刀而已,无甚奇怪”
“大人说的极是,晋王掌开封府,那便是储君了,却为何要结好于禁军将官?”
孙凴这句话声音很轻,不认真几乎听不到,但是颜衎似乎脑海中响起一个炸雷,轰得他头晕目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