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灰夜柯辟邪

第506章 《人形代浴》

平成十三年冬末,我跟着民俗考察队跑到群马县的深山里。那温泉街全被雪盖住了,每家旅馆门口都挂着个告示,写着“代浴人形维护中”。我瞅见个当地的老伯伯,瘦得跟根干柴似的,正拿着烟管在那敲呢。

我就凑过去问:“老伯,这人形代浴到底咋回事啊?”老伯伯抬起他那干巴巴的手,用枯枝一样的手指敲敲烟管,神神叨叨地说:“想知道人形代浴的真相?你去雾见庄找末九吉公吧,不过说不定他早被那些东西拖进地狱咯。”

我一听,嘿,这事儿有意思啊,立马就奔着雾见庄去了。末九吉公的旅馆藏在十连瀑的尽头,我踩着结冰的青石板好不容易到了地儿,抬手叩响门扉。这时候,怪事儿来了,那檐角的铜铎突然自己动起来了,震落了上头的积雪,露出个斑驳的“怨”字,看得我后背直发凉。

门开了,出来个老头,左眼蒙着个褪色的眼罩,右眼的瞳孔里啊,全是阴沉沉的东西,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我赶紧说明来意:“您这儿昭和五十四年的代浴人形是啥样的啊?”他正摩挲着佛珠呢,一听这话,手背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压低声音说:“那是用活人骨灰混着温泉泥烧出来的……”

原来啊,昭和五十四年,这雾见庄头一回搞代浴人形服务。末九吉公专门从京都请了个人形师,用秘传的技法烧了十二尊等身人偶。那些瓷偶全身雪白雪白的,就嘴唇上点着一抹朱砂,在硫磺池里一上一下的,就跟溺死的艺妓似的。

末九吉公还给我看老照片,说:“客人在厢房焚香祷告,人偶就会代替客人去泡澡。”可这照片看着看着,相纸上的瓷偶眼窝突然就渗出黑水来了。末九吉公脸色一变,接着说:“直到那个雨夜,三号人偶在池底被捞上来的时候……”

话还没说完呢,相框“哐当”一声掉地上摔碎了。我一看照片,原本泡在乳白温泉里的三号人偶,浑身都是蜘蛛网一样的裂纹,裂纹里还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池水里慢慢凝成了个“恨”字。

末九吉公的独眼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哆哆嗦嗦地说:“那晚暴雨把后山冲垮了,泥石流里滚出半具骸骨。那骸骨手腕上还系着褪色的三号人偶名牌,是五年前失踪的女侍阿雪……”

我在考察笔记上记这事儿的时候,手都有点抖,字写得跟抓挠的似的。据记载,当夜子时,三号人偶的瓷脚踩着回廊就过来了,湿漉漉的黑发从颅顶的裂缝里钻出来。它在账房门前停下,用阿雪的声音哼着《雪割草》,一直到晨光把窗纸照亮,才“哗啦”一声碎成了渣。

末九吉公扯开衣襟,指着心口说:“之后每个月逢九,人偶就会显灵。你看,这心口的瓷片就是它们给我的。它们要把我欠的命,连本带利讨回去……”

后来我才知道,昭和四十九年,十六岁的阿雪被继父卖到了雾见庄。末九吉公供词说她是因为私藏客人钱财,在暴风雪夜逃往后山失踪了。可人偶师临终忏悔录里说,真正藏在三号人偶陶胎里的,是阿雪被温泉烫烂的脸皮。

末九吉公说着说着,手里的佛珠突然“啪”的一声断了,檀木珠子骨碌碌地滚进地板缝里。他正想说啥呢,整座旅馆突然剧烈地摇晃起来。

我们赶紧往温泉池那边跑,就听见池子里传来瓷器碰撞的声音。到了回廊一看,好家伙,十二尊人偶在血雾里重新组合起来了。三号人偶的裂缝里伸出青白的手指,把其他瓷偶的碎片拼成了一个巨大的躯体。硫磺蒸汽里隐隐约约浮现出十二张少女的脸,正是历年失踪的女侍。

这时候,阿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代浴不是代替入浴……是代替我们被永远禁锢在瓷偶里啊!”说完,人偶巨掌一拍,把梁柱都拍碎了,末九吉公被瓷片风暴卷进了池底。

黎明时分,我在废墟里找到了末九吉公的日志。最后一页粘着碎瓷,上面用血写着:“她们要的不是复仇,是有人真正代替她们泡进这锅人肉高汤。”等晨雾散了,十二尊完好如初的瓷偶静静地立在废墟上,唇角的朱砂红得鲜艳欲滴。

现在啊,雾见庄遗址那儿立着十二尊地藏像。每当山雾弥漫的时候,石像表面就会凝结出水珠,当地人说那是少女们在等着下一位“代浴”客人。至于末九吉公,有人在平成二十年的暴雪夜,看见瓷偶牵着他走向十连瀑的尽头——听说那儿新开了第十三眼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血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