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泪痕

    崔望熙的礼物,她喜欢吗?


    若宋撄宁是个普通的贵族女郎,见到有人把自己画得如此貌美,当然会惊喜不已。


    可她不一样。


    她掐了下指尖,跟符染一起入了内殿,杜年最近在替她追查河西道之事,不在身侧。


    “阿染,若朕想打山南行省,拿什么理由好?”


    染答道:“倒不必大动干戈,招降赵繁,使另一人孤立无援,逼他主动缴权。”


    山南由两位节度使治理,一者西一者东,分别是前京兆尹赵繁与中都督欧阳禹。


    “他若不肯呢?”


    印象中欧阳禹不是个好说话的角色,手里握了这么多年的大权,又怎甘心轻易交出。


    “那便让别人来替陛下对付他吧。”符染压低了嗓子,悄悄在宋撄宁耳边说了几句。


    “这......虽是无耻了些,但方法不分贵贱,得用便是好的。”


    捧杀、离间,古往今来,多少人因此落败。


    “朕明日便与政事堂商议......崔相那边,罢了,他估计早也猜到朕想对付山南了,知道就知道吧。”


    朝堂的事,最难瞒过的,便是崔望熙与傅善平。


    宋撄宁由着宫女为她卸下发簪,疲惫地撑着头。


    “最近实在忙碌......”


    符染为她点上安神香便静静退了出去,宋撄宁对着弹幕,微微眯着眼。


    “史书里,崔望熙有对节度使们动手吗?”


    按崔相雷厉风行的性子,应该很难忍受这样的局面才是,他会用什么方法来对付这些麻烦?


    “没来得及呢,崔望熙死得早,后面天下又大乱了。”


    “崔中书死时,还不到三十岁。”


    宋撄宁一怔。


    崔望熙千方百计,筹谋多年得到的帝位,没来得及替这个破碎的山河做些什么,没发挥自己的满腔才华给百姓一个太平生活,便......早早离世了。


    纵然他是一介野心勃勃的权臣,她也不免有些惋惜。


    崔望熙是真正能造福社稷、真正心系生民之人。


    “他......是怎么死的?”宋撄宁的声音很轻,带着些哀意。


    “这个貌似没有很详细的记载,只说是病逝,大概因为当年遇到独孤氏的伏击受了伤一直没好吧。”


    “而且当皇帝后,霍昇和他离心,后来皇后病逝也给他打击不小。”


    皇后病逝打击了崔望熙?


    宋撄宁立刻在心里摇摇头,史书果然写不清真实的一切,天家凉薄,怎会有多深厚的夫妻情谊呢?


    但若表露悲伤,倒是可以安抚后族,拉近君臣关系。


    即使是她的母亲和父亲年少相识,战场之上生死相依,父亲死后,母亲也并未沉湎悲伤,而是循例安抚云氏,追封爵位。


    倒是霍昇与他离心......很意外。


    于是她问及缘由。


    “一是霍昇背后的霍家居功自傲,想更进一步,不肯放兵权,二是崔望熙的皇后没有出自霍氏。”


    什么?


    宋撄宁眉头轻拢,十分不解。


    若她是崔望熙,最好的做法便是迎霍家女入宫为后,并借此卸霍昇兵权,霍氏其余子弟外放,霍昇留守京畿,封个名称好听的闲职当当。


    既能拉拢功臣,稳固朝纲,又能收缴兵权,使自己无后顾之忧。


    她将想法讲给了弹幕听。


    直播间里的人对此深受震撼。


    “可是、可是崔望熙都当皇帝了,皇后不能选个喜欢的吗?”


    “对啊,他不喜欢霍氏女。”


    宋撄宁把玩着冰凉的发丝,一圈圈缠在指节上,慢悠悠地解释:“喜欢和成婚之间,对于朕,对于为君者来说,并没有什么联系,帝王的身侧必是能与其并肩之人,婚姻一事,更多的是责任。”


    “对万民,对王朝与社稷。”


    于侍郎那日在太极殿几句话虽是有些突兀,催得太急,但也不无道理。


    君主是万民之君主,哪怕选择一生伴侣,先考虑的也是利益,是江山稳固,是皇嗣后代。


    “崔望熙是个重利的人,遇事抉择极为谨慎,他怎么会舍弃霍氏女,转而迎了其他人?”宋撄宁问道,“他的皇后出身哪一族?谢氏?卢氏?”


    若是卢氏女,那倒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两姓交好多年,代代姻亲,卢桓也是他一党的臣属。


    “并非世族,传言是他行军路上偶遇的一个女子阴氏。”


    “但阴氏的身体似乎极其虚弱,崔望熙与其相伴仅一年多,阴氏就病故了,也没有子嗣留下。”


    “崔望熙对她一往情深,阴氏短寿,她离开后,新帝也旧伤发作驾崩。”


    宋撄宁叹了口气,怎么会是如此结局?


    “阴氏出身低微,他立后时遭了很多阻碍吧?”


    “是的,因为这个缘故,崔中书当时的一项关于民间婚配的新政也推得不顺利。”


    照史书上来看,倒是把她那杀伐果断野心勃勃的崔相,写成了个痴情种呢。


    有趣。


    安神香钻进床幔的缝隙,丝丝缕缕的浅香浸润一室,宋撄宁拥着锦被,思考着山南行省的应对之策,沉沉入睡。


    ......


    “撄宁,撄宁。”一个年轻的男声在唤她。


    宋撄宁有些恼怒。


    何人大胆,敢直呼君主名讳?阿染在哪?御林军在哪?


    “起来喝药......”


    “撄宁醒醒......”


    随后她便感觉自己睁开了眼睛,看到了......端着药碗的崔望熙。


    她呆滞一下,背脊发凉。


    崔望熙怎么......身着龙袍?


    大胆!


    他见她醒来,面色柔和了些,舀了一勺棕色的汤药,压在她唇上。


    宋撄宁感觉不到药的苦涩与热气。


    甚至控制不了自己。


    她在梦中。


    一口口喝尽了药,崔望熙取来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随后俯下身来,掌心摩挲着面颊,在她唇畔落了轻柔一吻,缱绻温情。


    “撄宁,我听崔颢说你想出去走走?我陪你吧。”


    宋撄宁近乎浑身颤抖,只能看着她一言不发地被扶下床,披了身狐裘,镜子里的面容极其苍白,下巴瘦地尖尖的。


    这是一个久病在身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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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看到自己行动很缓慢,弓着腰,微微捂着腹部,似有旧伤。


    这是什么时候?


    她怎会梦到这些画面,这么真实......又可怕,看见自己形销骨立。


    崔望熙见到她的动作,连忙安慰道:“是不是还痛?我已经将独孤炽千刀万剐,他给你的每一箭,我都替你还了回去......”


    “你的近臣符染杜年,也已经被安葬了。”


    “是我回来迟了,撄宁。”


    崔望熙侧过头,闷闷地咳了两声,看见掌心的鲜血,快速地在袖间擦去。


    “走得动吗?我背你去吧,殿外的紫薇花都开了。”


    宋撄宁摇摇头,声音很轻:“会压到伤口。”


    “那我抱着你,我会小心的。”崔望熙俯身,小心地揽起她的腿弯,抱进怀里,慢慢往外走。


    殿外的宫人低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崔望熙走到阳光好的地方,带她晒了一会,暖融融的。


    “崔望熙。”她听到自己正仰起头唤他,眸子纯净,“我知道,我无能,不适合做这个帝王,我对不住我的百姓。”


    “你把持朝纲那几年,也的确抗衡了地方,给大邺......续了寿命。”


    “撄宁,我......”崔望熙神色慌张地抱紧她。


    “你还有无限的未来,王朝重担在你肩头,不要在我身上消耗了——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撄宁......”他其实,也并无多少时间了,“我只是想要一个与你并肩、与你生同衾死同穴的理由。”


    他不敢回想,得知独孤炽趁他出征岭南时打入京畿的心情,也不敢回想匆匆回京遭受背叛路遇伏击,半梦半醒地躺在榻上,听崔岐向他汇报女帝被杀的事。


    从前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帝位才是他一生所求,历经生死背叛、得知撄宁驾崩,才明白心痛为何物。


    若非存报仇之心,他可能都无法从榻上坐起,更罔论重新拿起长枪,领兵作战。


    所幸一个与她旧时相识的书院院长,趁乱摸进皇宫,在尸山血海中,将气息奄奄的撄宁救了出来,养在一个破旧的学堂里,等到了他归来。


    “崔望熙,你若还想好好当个皇帝,坐稳龙椅,就赶紧下旨,迎霍嫣入宫。”宋撄宁揪着他的衣领,有些倦怠。


    “你比我更懂该如何做一个君主,平定战乱,给你的宁朝百姓,一个富足幸福的生活。”


    “别再去求那些名贵的药吊住我的命了,劳民伤财,我很累,很疼......”


    国破家亡,亲友离开,心存死志。


    崔望熙将头埋进她的发间,滚烫的泪水打湿了发丝,他哑着嗓子,声音酸涩:“我会好好当皇帝的。”


    可是他没有时间了。


    宋撄宁靠在他胸前,看着不远处一簇簇生机盎然的紫薇花,粉紫色的,和她今日的裙子一样。


    她轻叹一声,默默合上了双眼。


    ......


    宋撄宁倏然睁眼,冷汗淋漓,枕上一片湿润的泪痕。


    她连忙摸过自己的腹部与腰侧,细细确认着。


    是光滑温热的皮肤。


    没有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