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真心

    “崔望熙!”宋撄宁沉声道,冷冷盯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退下。”


    弹幕亦受到震撼,文字在眼前飞快划过,叫人一阵眼花。


    “如此以下犯上,你眼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你可知何为君臣之道?”


    崔望熙凝着她长睫,天光洒落,因紧张恼怒而微微颤动,如同蝶翼落在眼周,投下细密的暗影。


    眼眸,是脆弱又美丽的存在。


    “臣眼中,怎会没有陛下?”他声音放轻了些,波澜不惊,“臣只想看看......自己的献礼,得不得帝心罢了。”


    说完,他终于站直了身子,在殿内环视一圈:“看来陛下不太喜欢臣的礼物。”


    宋撄宁毫不留情地道:“崔相就此退下,朕念你劳苦功高,此番不与你计较,再敢言行无状,朕即刻唤御林军入内。”


    “是。”他脑中百转千回,恢复了往日端方儒雅的中书令模样。


    “愿陛下保重圣体,臣告退。”他拱手一礼,拨开珠帘。


    宋撄宁按下心中的怒气,漫无目的地翻看着弹幕。


    她手中已握有江南、剑南,加上京畿居中,那么拿下山南行省便成了时间问题,不太需要她费心。


    那么京畿周围只剩下河南行省,和......陇右行省。


    霍昇。


    想起此人,她不免叹息。


    如此名将,是何时与崔望熙交好,愿意与其合盟,为其效力的?


    崔望熙年少便入朝堂,如何有机会接触地方节度使?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那股若有若无的瑞麟香仿佛还飘在身侧,如影随形,连忙坐起,去香炉边添上几勺。


    紫宸殿外,崔岐有些焦急地迎上来,低声问道:“属下瞧符大人都出来了,发生了何事?”


    “陛下......宋撄宁不喜欢我的画呢,”他语气有些闷,不再提这件事,“霍昇那里,没有人靠近吧?”


    “大人放心,别家的手伸不进崔氏的,霍将军自己也很谨慎。”


    “我不担心谢氏他们,我只怕......宋撄宁猜到了什么。”他掀袍坐进车中,抿了口清茶,“她对节度使愈发敏感了,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崔岐坐在车沿,两侧的宫墙高得有些压抑,他闻言疑惑道:“对崔家来说,自然并非好事啊。”


    他们对于多年的种种谋划都心知肚明。


    “对百姓来说,君主日渐英明能干,体察民情,是好事。”他轻轻阖上眼,靠着背后软垫。


    “若她......”


    如果宋撄宁能励精图治,铲除虚假繁华之下的一只只虫豸,他......


    这个想法一出,立刻被他扼杀。


    崔氏多年筹谋,岂会因一夕转变而放弃?


    无上皇权,帝位千秋,他已经努力太久了。


    崔望熙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它正因一朵花而跳动,反复告诉自己。


    他要江山。


    那些因惊鸿一瞥而衍生出的心软怜惜、那些渺茫的情爱,都没有权力重要。


    崔望熙反复告诉自己。


    他想起自己灯下作画,笔尖是那朵藏在眼底多年的紫薇花,于是他将微乎其微的真心,紧紧包裹在假意里,绽放在纸面。


    将见不得人的心思道出,然后合上画卷,复又变回那个步步相逼的中书令崔望熙。


    宋撄宁接到那幅画时,是震惊,是不信,还是......嫌恶?


    或是说,她未曾明白?


    她那么聪明的一个女郎,一定是猜出来了。


    崔府。


    “你算是回来了,我听说陛下要给各道改名?这是为什么?”霍昇好奇地问道。


    崔望熙与他一起走进书房,关好门窗。


    “自然是因要对你们动手,提前做些准备。”


    “动手?”霍昇皱了皱眉,习惯性地按上腰间陌刀,“居然这么快?”


    崔望熙展开舆图,指着一个位置:“先动山南。”


    “京畿、剑南、江南,正好对山南成包夹之势,且山南占地广阔,若能拿下,对于她对抗节度使大有益处。”


    “而且她似乎很着急地在查......”指尖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最西北的一块位置,“河西道。”


    “河西道?”霍昇认真起来,“那里离得远,威胁甚至还没我大呢。”


    但有一点,河西道直接接壤外族,乃是大邺的边境防线,为朝廷抵抗着“黄金家族”阿史那氏的侵袭。


    “你们两地相邻,对于贺兰错,可有什么了解?”崔望熙亦是疑惑,“这次节度使给她的寿礼中,河西道的出了问题。”


    “那怎么没听说过?”


    “她聪慧警觉,提早命人处理了。”


    彼时他正在沙场,未能亲自一见,不然应是会有所发现。


    “这是如何提前知晓的?”霍昇挑了挑眉,“陛下看起来也不似你说的那样愚钝。”


    崔望熙轻哼:“我......何时说她愚钝了。”


    “贺兰错此人,让我想想。”霍昇在书房走了几步,垂头细思,“倒也是有勇有谋,打蛮子挺有经验。”


    “你说些有用的,这种空话我都可以直接猜出来。”


    “这,我又不是什么喜欢与他人结交的性子,确实不了解他啊——”霍昇嘟囔着,“贺兰错倒也真没什么异常,他的寿礼,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他献上的屏风,本来应是用了什么古怪材料提前写好字,遇火显形,虽不知是什么,但肯定于宋撄宁不利,她便提前换了歌颂功德的话上去。”


    霍昇敲击着刀柄,“贺兰氏先祖乃鲜卑族人,出身草原,可能却有些旁门左道。”


    “鲜卑?”崔望熙抓住了这个词,“大邺境内,现存的鲜卑后人应不多了吧。”


    “是的,前朝独孤氏倾族自焚而亡,大邺现余的鲜卑后人多以贺兰、尉迟为主,许多人在陈氏建国后便已改了姓。”


    陈氏王朝的君主麾下,有多位鲜卑的重臣将领,奈何陈氏五代而亡,后遭独孤窃国,抢占皇权。


    “......不对劲。”崔望熙面色凝重,心头阴云密布。


    “哪里不对劲?”霍昇寻了张椅子,大摇大摆地坐下,“贺兰错身上的鲜卑血脉已经趋近于无了。”


    “那他的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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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昇刚坐下,听到这话腾地一下又站起来了:“他也想造反?”


    “简直大逆不道!”他一拍刀鞘,“我去灭了他!”


    崔望熙定定地看着:“你我也是如此。”


    “不一样的,我是......想和你一起,给百姓更好的生活罢了。”


    “那,若是宋撄宁现在能做得好呢?”


    崔望熙甫一问出口,立刻便觉不妥,掩饰地端起茶盏,岔开了话题。


    “你私行入京,霍家族中没有过问吧?”


    “他们不知道。”霍昇摇摇头,“忙着给我张罗婚事呢,天天找来一堆不知道谁家的画像叫我挑,明明长得都一样,我干脆躲了出去,他们以为我在哪个角落蹲着呢。”


    婚事?


    崔望熙眸光一动。


    宋撄宁也到了成婚的年纪了,身在皇家,不得不为子嗣后代考虑。


    “说起来,你怎么也不成亲?崔中书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快给我说说。”


    紫薇花。


    他不假思索。


    “诶,怎么不说话?”霍昇喝了口茶,嫌弃满嘴苦味,又放下了,撇撇嘴:“难喝。”


    “喜欢......聪慧的,端庄的,美丽,生动......”他呢喃自语。


    “生动?什么生动?”霍昇难以理解,“你若要个漂亮温婉的,我瞧卢家的就很合适,而且门当户对,只可惜我那几个妹子都年纪小还在玩过家家——”


    宋撄宁最美之处在于沉静之下的生动鲜活,在于她是一朝帝王,居高临下。


    无人能与她比拟。


    ......


    紫宸殿。


    宋撄宁将手里的一幅画卷交给邱齐安。


    冯遇恩出征剑南时,曾因那里地势险要难行,遇到过不少麻烦,折损人马无数,叹言若有山间桥梁,哪怕只用作运输粮草,那也便捷多了。


    他拿此事去询问冯慷,冯慷束手无策,宋撄宁却是从弹幕那里得到了可行之法。


    “在靠得较近的两座山间拉一个索道或小桥,不走大军,只走粮草药物的话是完全可以的。”


    “陛下切记将两侧的滑轮固定好。”


    “绳子从滑轮穿过,陛下你拿给工部那群人看,术业有专攻,他们会懂的。”


    弹幕毕竟只能凭着文字来描述,于是宋撄宁废了许多张纸,才画出了正确的图样,将勉强画出来的索道图纸给了邱齐安,邱齐安接过后眼前一亮,激动不已。


    “陛下!陛下是从何处得了这构造?”他连忙起身,指尖颤抖:“请允臣先一试!若真能实现,那可以剩下许多人力物力啊!”


    “朕叫你跟着去剑南,也是为了这个。”宋撄宁解释说,“山间路险,安全为上,如有什么需要,尽可与朕提。”


    “唯有一样,”宋撄宁道:“隐秘些。”


    邱齐安神色一凛:“臣明白!”


    “好了,你去吧,盼着剑南早日传来好消息。”宋撄宁搭上符染的手臂,慢悠悠地往内殿走。


    路过藏有暗格的书架时,微微一顿。


    崔望熙今日询问的画......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