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移书留信
赵昌莫名其妙接到召唤讯息,启程赶往现场。
“您叫我是有什么……”他似乎诡异地停顿了一瞬,又好像没有,“……事吗?”
在这里有一个从来没见过的人,看上去也不像是官吏,但从其余人的目光来看,明显这位就是老爹召唤自己的理由。
一句话间,赵昌自然地走进来,顺便不着痕迹地用视线把人扫了个遍。
“你认识的刑徒。”秦王言简意赅。
他在等待儿子的时间里已经想起了这件事。
毫无意外,儿子早就向他报备过。不久前马奚还通过丞相隗状在秦王这冒了一个头——因为根据服刑现状整理出了对减刑体系的建议——现在倒好,另一个也冒上来了。
“瑶?”赵昌道。
他只见过马奚,至于关瑶……他们俩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但是没有见过面。
当初是马奚拐着弯通过卢满搭上赵昌,希望那位二公子能救一救被李信抓走的关瑶。
因为马、关二人按照李智遗留的吩咐,混在寿春外迁的楚贵族中,对贵族下黑手,最后关瑶被押送的李信抓了个正着。
至少在赵昌听说的时候,关瑶就已经被扔到狱里了。后来马奚做传话筒,两人一起被丢进狱中,各自走出了各自的混日子方式。
“是的。”关瑶点头。他心中顿悟了。
这熟悉的样貌,不就是之前做的塑像吗……是太子啊?
嘶,我的靠山,好像变得更强了?
有一种跟着博导,在导的实验室当小咸鱼,但亲爱的导突然上进混成诺○尔奖获得者的美。
赵昌得到关瑶的回应,沉默。
你是怎么一路服刑服到咸阳宫里的?
发生什么事了?这就是奋斗的力量吗……
秦王问儿子:“我想要让他留在少府做陶工,你有什么建议?”
少府下辖的工匠与那些内史下的咸阳工室、雍工室等不同,它主要负责供应宫廷内御用的器物,如同烧造砖瓦、制作灯具……
像咸阳工室,就更倾向于为中央及各地制造兵器。
赵昌警觉:“陶工?”
你又背着我做手办了是不是?
“不行吗?”
“……行的,行的。”赵昌对这个老惯犯早就没意见了,“但您总是忘记给我也送一份制品啊。”
当时不是都说好的么,以后你做一个,同时给我也整一个。
秦王:“……”
他若无其事地开始强行上价值观,表情超级严肃地说:“如果有想要的事物就要自己去努力获取。你想什么都依靠我,长久下来,这怎么能行?难道我可以惯着你一辈子吗?”
收藏这种东西,当然要独一无二才最珍贵。而且,倘若让他把所有收藏品都分享给儿子一份……
秦王想到那些各式各样生活百态的家崽……如果都送到当事人面前,感觉这么做有点过于变态了。
他脸皮再厚也干不出来这种事。
“哦,好吧,您说得对。”赵昌也很配合地接戏,正经起表情,严肃点点头回应,省得某人在外人面前尬演,转而看向关瑶,“你愿意做陶工吗?”
他本来就没强求两个人在刑徒里必须做到什么,现在人家都一路奋斗直达天听了,何必再摁回去。
“我……”关瑶智商冒泡,琢磨了一下,“……愿意?”
好像要离队了,但是没关系……因为我一直在掉线。我相信奚自己也可以的!
赵昌看向老爹:好了,还有什么事吗?
“你可以走了。”秦王用完就丢,不耽误时间。
“好的,您有事再叫我。”赵昌更不会纠缠,匆匆离开继续忙其他事。
秦王入手一个好用的工匠,计划让人一个个翻新之前的收藏。
看到那一整殿过于沉重的父爱,关瑶在沉默震撼的生草内心中,先肝完了一柜的小太子,并被大喜的秦王奖励了一堆财物与短暂的休假。
关瑶抱着难以言说的同情,选择用休假时间打听这位被他认为“特别不容易”的太子。
而后,他在打探途中不小心听到一则很流行的传言:
咸阳学宫曾经被大盗出入过,大盗盗走了学令装订成书珍藏的学生作业,带到了楚地售卖,然后又留在楚地,盗空楚令尹的家产并留信挑衅,还盗走一堆宝物,更盗走楚王……
关瑶听着那一堆根本不存在的细节,麻了。
不是,咸阳怎么也有这样的谣言啊?!怎么还有连续剧情的!
谁干的!有病吧!
关瑶出奇地感到愤怒。
我以前根本就没有来过秦国!这些谣言全都是污蔑!都是污蔑啊!
啊,不对,我真的去盗过楚王……但只有这一条是真的,其他的都是假的啊!
他难以克制地磨牙。
事实上,这则传言的流行,起因与楚人及赵高有很大关联。
首先,楚人被迁到咸阳,他们带来的学习教材中,有从前赵高偷偷卖出去的优秀学生作业,这让赵高开始警醒;
其次,这些楚贵族是从寿春来的,他们带来的也不止有作业,还有曾在寿春大传特传的谣言,这让赵高受到启发;
最后……赵高决定传谣。
一开始的版本并不完善,只是“普通”的大盗在偷盗而已。
但是,秦国出现过移书大盗,楚国也有过留信大盗。
相似的内容会让人争论,更会让本就不对付的秦人与楚人生出攀比心。
他们不断地争吵到底哪个大盗更强。
秦国的这个终究只是盗过区区学宫书册而已,但在楚国的那个,不仅盗光了令尹家,盗了一堆贵族,还盗过楚王。
怎么争都是后面更厉害,眼看着秦人就要输了……
但不知道到底是哪位不甘心的天才,努力钻研,灵光一闪,整理两则传言中的时间线,似乎颇有逻辑地做出推断:
两个大盗是一个人,他是先在秦国干了一波,赚到初始资金,再去楚国出没。
好家伙,这结论一出,学宫里的秦人嗨了,对这条有理有据的结论疯狂推崇。
没别的,楚人之前一直在吹他们的大盗有多么厉害,但是现在……嘿,这大盗是在咱秦国出道的,四舍五入一下,他就是咱秦国人啊!
你前面吹得有多狠,我现在打脸就有多爽。
正是因为有“迷之国家荣誉感”在撑着,让人不断争论,所以这谣言才一直没有停息,甚至还越传越广,愈演愈烈,渐细渐真。
居然还有人开盘,看盗过楚王的大盗会不会来盗秦王。
关瑶:我盗个头的秦王!我能不能进王宫都是问题!不对,我现在好像真的能进……
不仅能进王宫,还和秦王有不错的关系。
他一时有些沉默。
但这不是谣言四起的理由。
关瑶听得忍无可忍,决定去求见靠山。
请苍天!辨忠奸!
我根本没有干过那些事!不能再放纵下去了!太过分了!
“这是怎么了?”赵昌抽出时间见面。
关瑶又气又委屈地诉说全程。
赵昌听完,没忍住笑出来,调笑道:“你最开始惹智做什么?”
如果不是他跑进李智家想偷东西,发现本该富裕的令尹家中不知为何空空荡荡,最后还留下到此一游的信件……
这让李智当即决定先下手为强,疯狂往大盗身上扣黑锅,并不断在寿春扩大事态,卷进更多想要平账的贵族。
借助各贵族的肯定坐实大盗的存在,让“盗的东西足够死十回”的盗贼不敢再露面,以免将来自己家中的实情被捅出来,暴露卧底身份。
“我也没有想到会变成这样啊!”关瑶欲哭无泪。
谁知道那个年轻的令尹那么果断,那么心狠手辣,还那么疯……
正常人意识到自己的弱点被别人发现,哪里会是这种反应啊?
这根本一点都不正常。
赵昌觉得这事有些麻烦。传谣言的人太多了,一时不好控制。
他思索应该怎么尽力帮助。
关瑶整个人都要碎掉了,碎碎念:“早知道我就不去令尹家,也不盗什么信,更不留什么信……”
“信?”赵昌回神。
“……就是一封信。”关瑶还没发应过来,答。
赵昌状似好奇地询问:“里面写了什么?”
“记不太清了,只是一些家常话,似乎有说……在等他回秦国,之类的。”关瑶努力回忆着。
这信早就被马奚看出问题,借着项籍的门路拿去诈令尹,最后还到正主手上了。
也是因为拿信上门送人头,他们几个才被李智扣下来干活。
赵昌:……还是让谣言继续传吧。你居然敢盗我的东西。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是他在察觉到李智有些怪异后写的信。
当时他拿不准李智的状态,更说不出有什么不对,只是直觉认为最近收到的间谍来信变得微妙。
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那些传来的信件内容被刻意掩盖过了。
出于种种原因,李智厌恶也厌倦了自己,在连轴转地勾心斗角中缓慢生出了放弃的想法。算计接踵而来,积攒的负面情绪不仅难以排解,还不断地随着肮脏的现实扩大。
于是变得想要托付后事,结束楚国的任务时,就也结束一切。
但李智又清楚地明白,如果心中这些异常状态提前被公子察觉、知晓,那个人一定又会想方设法地跑到楚国来,用各种办法带着自己调节痛苦、走出痛苦。
这种危险的时候,假如他还想再来楚国……
会很艰难,还会让他和秦王出现非常可怕的争吵。
可是他就是能做到。
他一定能克服我难以想象的困难,说服秦王,然后……
再一次在我需要的时候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就像上一次一样……
如果我的现状被他察觉,比起他可能受到损伤的地位,他一定会优先选择攥住我的性命,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所以,我的想法,现在不能让他知道。
我不应该连累他,也不应该让他面临为难的选择,更不应该让他为了我抛下他在秦国的努力。
不要再来楚国了。
李智正常地书写、传信,暗中规划。
他想:阿菱已经送回咸阳,以后由他替我尽孝……在我带走熊升之后,接下来先依靠满……遗书就交给成叶,让他在合适的时候转交公子。
不需要提前告诉叶这是什么,只要我死了,他就自然会明白那是什么,也就自然会明白,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时候。
……楚国被攻下之后,请把我的信送到咸阳吧。
李智落下最后一笔。
好可惜,看不到您即位的样子……
赵昌那时虽然处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但仍然决定相信直觉,写了一封偏向废话的家书。
在送出之后不久,楚国就大乱起来。
他看李智仍然好好的,渐渐放下了心。
“……谣言……我不能帮你。”赵昌道。
你盗了我的信。
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才让他又想活下来。他只是在我发过联系的失物招领之后,送来了那封被他藏起来的遗书而已。
别的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你盗了我写的那封信。
如果是信恰好起了激励的作用,如果你去得不巧一点,如果……
你拿什么赔我一个李智?
关瑶被拒绝,略有遗憾,却不觉得意外,毕竟覆盖范围太广了,事情很难做,道:“我明白的。”
但是他小心翼翼地询问:“我只是很想知道,这些谣言……是与学令有关吗?”
令尹开始传谣言,因为他家中是空的,不能让人知道。这里的谣言起始是学宫……是不是因为学宫是空的,不能让人知道?那么学令就很可疑了。
“是。”赵昌心情不好,不想再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