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闭嘴吧你

如果让赵公辅说一句座右铭的话,他大概会含泪哽咽地先道出八个字:珍爱生命,谨防诈骗。然后再讲述他的遭遇。

“追杀……”成叶没说信没信,但是刀刃不再继续往里了。

不是因为一句话就松动,而是因为他询问“造反还是行刺”,在询问的同时,盯着赵公辅的表情不放,至少成叶没发现赵公辅对这两个选项有过多反应。

目光没有慌乱过,眉毛也没有乱动,眼睛不是因为这问题而睁大……

在问完话之后,还没有等到回答,成叶其实就已经根据观察到的微表情反馈暂停了杀意。

虽然还不成体系,但是他能根据多年的经验,摸索出一套观察表情的规律来。

反之,如果赵公辅有一瞬的表情不对,也许压根不用他张嘴,刚听完问题,成叶手一快,就可以愉快地下辈子再见了。

他们这短暂的对话途中,被成叶踢飞的倒霉仆从捂着腰一瘸一拐地爬了起来,反应过来的鸿鹤选择对人进行二次伤害,“啪”地又把人摁倒。

“你们……”仆从咬牙。

“别动。”鸿鹤皱眉。

“仔细说。”成叶对赵公辅道。

赵公辅顿了顿,瞥向刀尖,诚心诚意地问:“说之前可以把它放下来吗?”

我真的挺怕你手滑的。

“不行,我还没有相信你。”成叶的身体并没有放松,“再说了,我们只有两个人……”

来的只有他和鸿鹤。

“……你们人太多了,把你放开,他们说不定会进攻我。”成叶指的是逐渐意识到现状的其他侍从们。

他们听到声音,看到这场景,震惊得很。

“所以还是继续挟持你比较好。你听话一点,对大家都好。”成叶道。

拿捏了老大的命,小弟们就不敢乱动了。

赵公辅:……你刚才说了挟持对吧?是挟持啊!

他深深叹气,道:“我原本是邯郸人……”

“你是宗室吧?”

“……是,我在陇西……”

“哦,你是代王的人吧。”攻完代之后,他们先是被迁到陇西去。

“……是……你能等我一口气说完吗?”赵公辅问。

“好的。”成叶只是觉得他一直说不到重点,所以出言继续试探而已。

话语不再被刻意打断,赵公辅以单方面视角润色,讲述了一个可怜的宗室子弟被反动分子欺骗,途中翻然悔悟,趁夜逃离诈骗组织的故事。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向官府报告?或者回去找代王忏悔?”成叶一点触动都没有,刀又开始逼近,“你为什么要躲在这里?”

有问题居然不上报,所以你有问题。

赵公辅嗫嚅,一时想不到合理的掩盖理由,眼看小命要危,终于自暴自弃地低声喊:

“这很丢脸啊!你让我怎么向他们说啊!”

他想举报,但又不想举报,实在难以抉择。

年轻人想出去做点事,却没想到被骗了,最后只好躲躲藏藏,就像埋头进沙的鸵鸟,掩耳盗铃,不愿意面对现实。

“……”成叶不想信,但这理由太真实了,让他说不出话。

赵公辅自暴自弃完,反倒放开许多,仿佛万事都不在乎了,道:“他知道我跑了,肯定也担心我向谁去说些什么,去暴露他的想法……所以他在找我。我想着,他可能会派人回陇西……但我知道他原本是想去邯郸的,那我也就离邯郸近一点吧……”

邯郸既是郡名也是县名,邯郸县所在的郡就直接叫邯郸郡。最后他挑了邯郸的隔壁郡——上党。长子县作为上党郡的郡治,当然就成了他的落脚点。

这里守备力量充足,就算有危险,也可以及时请到超额的保护。

赵公辅一直在纠结,到底是向谁谁举报,还是安静地就近监视邯郸的情况。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可能是在等待听到邯郸乱起来的消息,这样他就不需要再纠结下去。

或许,擅长逃避的人,总是希望现实能替自己做出选择。

现在好了,确实有现实突然破门而入替他来选。被刀架着,他就算不想举报也得举报了。

“他是谁?他们想去邯郸做什么?”

赵公辅的情报撒得那叫一个利落:“他是袭啊,想做什么,当然就是那些事了……”

成叶不准备再问了,而

是略动动刀,打断说:“走吧,和我去见县令与郡守。”

长子作为郡治,有两套班子,一套是以郡守为核心,一套是以县令为核心。就好比咸阳,既是全国首都,也是内史的郡治,同时又是一个县。所以咸阳当然是有县令的,只不过这个县令一般人当不了。

长子县令对这个消息很重视,反手就把人送到郡守手上。上党郡守则开始去信联系咸阳,同时也联系邯郸。顺便把可以指证的重要人证赵公辅也打包先往邯郸邮寄。

至于之后,邯郸如果抓到动乱分子,该怎么合理有效地使用赵公辅,是把人押着,还是再转送咸阳,这就不是他要担心的事情了。

甩出去一个大包袱,郡守才放松下来,开心地笑。

“……躲了这些时间,说来说去,我还是要到邯郸丢脸,以后可能还要到咸阳丢脸。早知道我就不跟着外出,不要听信外人,外人的话总是不能相信的,谁信谁就是傻子……”赵公辅忧郁地自闭。

成叶作为看管者的一员,表现出很明显的不耐与不喜:“嘁。”

原本他不用来的,是赵公辅死活不愿意,强烈要求让他负责自己的转运过程。

按赵公辅的话说,“你虽然做事不太按规矩,但至少有本事,外面太危险了,你可以好好保护我吗?没有你在我真的不放心,我在这里也只有你一个熟人,我不想要独自去面对其他人,如果可以的话……”

赵公辅的话好像没有止境,一直不停。

莫名其妙被郡守叫来的成叶被言语架起来,面对郡守沉默但仿佛有千钧重的目光,严重怀疑这是赵公辅在故意报复,没有办法,只能答应和其他人一起担负起护卫的职责。

而后他受到了折磨。

他突然发现,自己之前不停打断赵公辅说话,其实是相当正确的做法。

“你可以闭嘴吗?”成叶拔刀,发出请求。

“……好的。”

上党和邯郸虽然是隔壁的邻居,但是交界处有山脉阻挡,并不能随心所欲地来往。所以最后他们从南面绕了一点路。

传信的人也比这群押送的人跑得更快。

在成叶赵公辅他们抵达邺县附近的时候,郡守派去送信的人早就抵达了邯郸。

“这不太对……”他们本想要入城作为中转,小小地休息一下,再向北去。但是安保队伍中的一位材官出言阻止。

材官是郡内的常备兵。他道:“刚才一路上,我看到黔首中的青壮似乎很少……”

现在是收获季末尾,邺地又是产粮大县,青壮作为劳作的主力,不应该少。他们不在地里,那就只能在别的地方。具体在哪,这就难说了。

“……邺县令还在吗?”成叶的第一反应是这个。

某种意义上,县令是高危官职,特别是在这类外地任职的。如果有人要造反,首先想办法处理的就是本地县令。

“完啦!”赵公辅一个激灵,“我们会不会已经被发现了?刚才还过了一个邮亭呢!不要再往前了,援军,快去找援军啊!”

“不会的,我们又没有说是因为什么而押送你,你可以是普通的犯人啊。而且,没有探到真实消息,只依靠猜测,就不能去找援助。”

赵公辅的话被拒绝,他不生气,只是道:“虽然是猜测,但已经很接近现实了吧?听我一句劝,往回走。我们只有这一些人,根本不能做到什么,如果邺县出现问题,前面直到邯郸的县城可能都会有问题,先回程,去带来更多军队,这样才有活路啊。”

“先问问就知道了。”成叶很固执。

“你要问谁……”

成叶没说话,先抬臂指着远处地里运粮的一位妇人,她身后还缀着两个小孩子,叽叽喳喳,蹦蹦跳跳,随在后面时不时弯腰捡拾着什么。

“我去向她借点水。”

以借水为由,随便聊两句,为表感谢帮助她搬运,顺口再试探家中男子为什么不下地,而是要你们来……

“你借口水,怎么去了那么久?”赵公辅说。

“我帮她做了些活。”成叶一句带过,说出结论,“……青壮们跟着本地的强族走了。”

“连地里的活计都没有做完……”赵公辅突然发觉问题,“……难道是因为我吗?因为发去邯郸的传信?”

因为邯郸做出反应。所以要走投无路了,于是就狗急跳墙。

“也许吧。”成叶也只能这么猜。

……

“黔首……”赵嘉听到这一点,目光移向韩安。

刚才韩安说没有多少黔首参与,说反军有不少刑徒。

“看我做什么?”韩安还是不心虚,理直气壮地甩锅,“我都是刚才才听说的,我又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继续说。”

负责简要讲述经过的随侍便继续道:“是的,原本黔首们是参与其中的,但是他们被城门上的旐旗感召,就放下了武器,不再作战……”

旐,是纹样为龟蛇的一种军旗。

“你这说的……是怎么一回事?”韩安已经进入了吃瓜状态,表示不解。

当着自己人的面,就不要说这种玄之又玄的对外声明了行不行?多说一点实际的、现实的东西啊。

居然还说被旗帜感召放下武器……当我是傻子么?

谁家旗帜能这么好用啊?能不能给我来个一万面旗子,我直接去平推天下!韩王归位,一统海内!

随侍其实不清楚详情,为难道:“似乎是……我听说……”

他也开始放免责声明。

“似乎是有人取了旐旗,爬上城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