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这是县守的旐旗
“一个人?”韩安变得更不解。
侍从不知道具体情况,无法回答。
赵嘉道:“不用思考这个了,思考不出来的,继续说吧。”
……
“好了,现在知道了现状,我们先回头去请援军吧。”赵公辅提出严肃的要求。
“不行。”成叶拒绝。
“你……”赵公辅面露不满。其余的材官们也不理解,踌躇。
除了赵公辅外的其余人,与其说是押运,其实是在保护。万一半路遇到什么危险,要保护好这个重要人物。
“等到援军到来,今年这里的收成早就不能挽回了。”成叶道。
传信路上的时间,接到信息后统筹规划的时间,点兵整军的时间,行军前进的时间,对峙进攻的时间……
从开始到结束,需要耗费很多时间。不是故意耗费,是必然。
他相信秦军一定能胜利,可是这里的黔首注定会错过许多。
也许会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雨,因为没有足够的劳力,而不能及时收起晾晒的粮食;也许天气晴朗,剩下的妇女老幼累死累活也收不走全部的心血,反而病倒在榻上。
也许错过这些,他们今年冬天就无法存活,他们会死在这个冬天。
赵公辅想到这个人能不讲武德地偷袭,再次觉得果然不是常人。他没有像脑残贵族一样尖锐呐喊着“是收成重要还是我的命重要”,而是眼神犹疑:“你不会想要入城吧。”
成叶点头,但他也没有完全不管求援的想法,建议道:“我们分两路行事吧。一路带你入城,一路回程上报这里的情况。”
“喂,不是我说你,我们本来人就少。你觉得再分路,剩下的这些人能做什么?什么都做不到啊……”
“或许是可以做到的。”成叶不是盲目地这么认为。
如果在之前,他也会认为什么都做不到。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去过楚国,也参与过对楚的一系列事项。
其中让他印象最深刻的,是公子对楚士卒的做法,以及楚士卒的反应。
当然,让部分楚人反景罢战这件事,他没有沉浸式成为其中的执行者,只是听井说过一些。但有这一些就足够了,足够让成叶清楚:
一兵一卒都是有自己的思想的,他们不会完全听从将领的吩咐,楚国的军队尚且如此,临时纠集的军队就更是如此。
“怎么做啊!你难道真的是想阻止那些人吗!你一个游侠,哪里来的把握啊!”
“我没有把握。”出乎预料的是,成叶这样说。
“但我知道有可能实现,我能看到成功的可能。让我忽视这些可能,而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你们愿意帮助我吗?”
想安全入城,当然要押运人配合。
赵公辅并没有直接答应,道:“你想去做,那就先说服我们。”
成叶说:“城内一定还有秦军,如果有人造反,他们心中不会甘愿跟随;这里的黔首也一定会牵挂家中的粮食,不可能一心听从命令,这都是我们可以借助的地方……”
“你想要怎么让他们违抗命令?”赵公辅也是不安分的个性,不然就不会一个人带着侍从往外跑了。他跟着一想,这确实都是脆弱之处,可以利用。
“我还不知道,我认为应该先了解城内的具体情况,才可以思索之后的办法。”成叶没有办法脱口而出什么精妙的解法。
虽然不是完全靠谱,但赵公辅已经心动了。只要有可能性,就可以尝试。
倒不如说,现在不打包票,提出先调查详情,这才是可以合作的对象。有一定的谨慎,而不是完全口嗨,这就能提升成功的概率。
“去看看吧。”赵公辅说,“但是,如果发现不行的话,我们就在城里不要乱动,等待援军,知道吧?生命是很珍贵的啊,不要去挑战那些太艰难的事情,要好好……”
他也不是不想支持赵人,他只是……不认为这是什么前途光明的死磕之路。
“我知道,我们准备一下吧。”成叶开口打断长篇大论,他又不是去自杀的,如果判断不能成功,那当然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苟为上。
情况紧急,他们没有执行原定命令,而是兵分两路。大半人继续前进,另分一小半返回报告情况。
城内看样子已经完成了权力的交接,至少……入城的检查虽然严格,但是波澜不惊。通行文书上并不会写明“这个人是弃暗投明举
报有赵人造反的赵公辅”,真正的核心内容在郡守书写的传信上,这里只是简略的梗概,如同其他押送队伍差不多。
但他们进了城,就很难出了。邺城目前就是“只进不出”的状态。
成叶一行从南向北走,入城走的自然也是南城门,进城能看到城墙附近驻守着大量沉默的民兵,在这里扎营,似乎是考虑到接下来可能需要面对从南而来的其他城池的秦军。
赵公辅看向成叶:“……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找存活的秦军。”成叶说。
不管干什么,得先保证自己有足够的力量。
赵公辅道:“现在还能活着的秦军,都是倒向他们的。”
不听话的秦人,应该早就被杀死了。
“不。如果他们投降,这只是情急之下为了保命,并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有秦国。”成叶并不觉得投降就是可耻的叛徒,他将目光看向身边的材官孟骅。
孟骅就是秦军之一。他倒是很想说他决不投降奋力死战,但在这种时候,只能默默点头。
城墙上有轮防的士卒,城内道路上也有轮值巡视的士卒。
作为初来乍到的流动人口,对这种比较高强度的防守现状而感到好奇,是正常现象。
但他们没有立刻停下,而是沿着道路一直行走。来来往往还有不少行人。有很多商户被拦在城中,一时不能外出,就在城内互相交易,能卖一点是一点。从氛围来看,倒也算热闹繁华。
孟骅边走边用余光观察,而后道:“西面拐角的那三位,是秦的士卒,第三个至少是个大夫,能够率领他们。”
大夫是五级爵位。能确认他们是秦人,这很简单。只要受过不同的训练会在行为上留下不同的痕迹,更何况还有外观、打扮这一系列佐证,更重要的是:
三个人比较少,他们凑过去聊天,就算一言不合,也能硬把人家摁住。
那几人看上去是在休息,可能是刚结束值班。
不知道是在聊什么,只是聊着聊着,面前就突然多出一群壮士——赵公辅虽然是贵族出身,但一般情况下,能打的都是贵族——然后被壮士们围住了。
“你们……”蔡阵一打眼就知道这群人是秦吏。
“县守现在还好吗?”成叶低声问。
这话问的,太像援军的先遣斥候,蔡阵心中一阵激荡,险些落泪,忍了又忍,才说出完整的话来:“已经被贼子暗害了。”
成叶心中有点堵,确认了态度,接着问:“城内现状如何?”
蔡阵视线逡巡一圈,对他们道:“我们去别的地方。”
他带人在小巷穿行,带进他家中,才说:“贼人入城后,夜半袭杀了令丞,又占了粮仓,之后当众处决了一批士卒,于是压下其他人,接管城内的运转,宽进严出。你们进来了,要如何才能递出去消息?”
“我们没想着出去。已经有同袍在外传递消息了。”
“援军还没有来吗?”蔡阵问。
“没有。但我想知道……城南屯驻的那些黔首,有过怨言吗?”
蔡阵叹气道:“怎么会没有呢?”
本来在家种地种得好好的,却不得不提头打仗,怎么想都会有怨言吧。
“那么,想造反的人应该只有为首者……为什么不直接杀了那些为首的反贼,推翻他们?”
蔡阵看着他:“你不是斥候,也不是军士。”
这种话不是斥候会说的。组织一场反抗很难,他们也没有领头的人。
“我不是。我是个普通的游侠,按照郡守的命令押送证人。”
蔡阵道:“杀了一个,还有副手,让更多的人主动反抗,也需要时间。外面既然已经有同袍在传递求援,就不需要再紧张,只要等待就好了……”
“你很尊敬县守吧。你难道不想为他报仇吗?”成叶问。
一句完成必杀。
你甘心在原地等待吗?
蔡阵安静了一会,微垂头颅,掩盖表情,道:“我是……我是他的旗手之一。”
一县之长,也是一县之主将,旐旗虽然是低等级的旗帜,但也是身份的代表。如果开启作战,旗手与护旗卫队会守护着精神的象征,守护着旗帜,跟随冲锋。
旗在人在,一个旗手死了,剩下的卫队会有人接力,继续拿起旗帜。旗手是很重要的军种,能够去护旗,他与县令的关系也可见一斑。
“我当然想为他报仇……”蔡阵深深舒气,“你们想要让士卒和黔首们跟随,杀了那些反贼吗?我能够联系到同阵的友人,他们大概也会愿意的,但是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想要拉起一支队伍,如果想要从内部终结叛乱,这不是一句话就能完成的事。
要有人攻向对面的指挥处,要有人去拿下武器库,要有人去攻占粮草仓储……
“我不太想等。”成叶想到在城南看到的屯驻的大批黔首,他们聚集扎堆。
聚集的小兵,意味着能够迅速调动大批有生力量,也意味着法师的一个范围大招放下去,输出就会直线飙升。
“可以联系到足够的人吗?只要抵挡一段时间,能够一口气去鼓动黔首,不被反贼打断……不,或许可以到城墙上去……他们就屯驻在城墙下方,他们可以听得见的……”
“什么?”
“他们应该很想回家吧。如果能安稳地活着,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等到援军攻来,他们作为‘反贼’的一员,也不可能再回家了,他们会被迁去边境,成为刑徒,不断地劳作。但他们本来可以平静地生活。”成叶想保住更多黔首的命,说。
“你想要站在城墙上,说服他们?”蔡阵已经在考虑可行性了,“墙上巡防的县卒,没有多少是真心愿意听从……我认识他们中的很多人,但是白天太明显,不好偷上……我们可以夜晚让他们放行……”
赵公辅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们……”就这样聊起来了?
孟骅也跟着,道:“混乱的时候,还是要有秩序才行。在那样做之前,在下面的人就要先准备好,心中要知道我们应该做什么。南门离城内的粮仓不远,要有人带着他们去拿下粮仓,还要再分出一批人,去向其他地方……”
似乎所有人都有搞事的隐性基因,一个人的时候,这基因很乖巧,但几个人凑在一起,搞事基因就会被激活。
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把作战计划讨论完毕。
怎么去和更多秦士卒取得联系;如果在城墙上有敌方指挥进攻,要怎么抵挡;谁在下面趁机当托一同鼓动,扩大效果;如何分兵带领,席卷更多黔首……
聊完一通,蔡阵帮他们解决了吃饭问题,然后带着他们去看被他藏起来的东西,道:“这是县守的旐旗。”
他当时趁乱带人把它藏好了,不让它被敌人毁坏。
“虽然他已经不在这里……”蔡阵垂眸掩下悲伤,抬头坚定地说,“我会把县守的旐旗插到城墙上。”
如果县守能够看到城墙上飘扬的旗帜,也一定会感到欣慰吧。
成叶看着深黑的旗面龟蛇盘踞,安静片刻,说:“去最高的地方吧。让所有人都看到它。”
……
他们用了三天时间联系其他人,并分配各自的任务,堪称高效到极致。
而后在那个静谧的深夜,在大多数人都进入睡眠的时候,有守城的小卒悄悄为他们打开上墙的内门,一行人扛着旐旗,悄无声息地走上城墙。
“我们……真的要到城门顶上啊?”蔡阵有点踌躇。
成叶道:“来都来了。”
配合的士卒都在搭梯勾索了,现在再退缩,有些太晚。
窸窸窣窣中,他们俩趁着夜色的掩护,偷渡到南边的城门楼上,并在上面坐了一夜。
直到天边泛白,城内的人又陆续活动。
成叶一夜未眠,并不觉得困倦,从高处俯瞰,似乎能把全城的景象尽收眼底。这样的景色让他精神抖擞。
还没有谁发现城门上面坐着两个人。
他拍拍身旁的蔡阵,道:“举旐旗吧。”
有风在吹动,旗面开展,飘带悠扬。
还是没有人发现,城门上的两人已经站起,他们还护着纹有龟蛇的黑旗。
成叶低头,盯着城门附近在命令之下日常操练的民兵们,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用最浑厚响亮、穿透力最强的声音,高喊:
“以邺县令丞的遗志——
“请诸君听我一言——”
骤然划破空气的声音,突然在所有人头顶炸响。这话甚至是官话中掺杂着本地的方言口音,是这几天成叶紧急培训的。原本他想让蔡阵来喊,自己在下面乱杀,但私下试音之后,发现这个人嗓门不够大。最后众人一致决定由成叶上场。
听到喊话的人们疑惑、惊讶,纷纷抬头张望。
这才有人发现,城门
上竟然凭空多出人来。
环境也突然炸开哄然的讨论。
“这是谁?”
“怎么回事?”
“他们是从哪来的?”
成叶继续铿锵有力地喊道:
“是谁发放新犁兴建水车——
“是谁教导各位育肥耕种——
“是谁在大雪中应救尽救——
“是秦王政!是公子昌!是县令衷!”
底下城墙上有守军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高声命令:“弓箭手呢?!弓弩在哪!射箭!射箭!让他闭嘴!”
“休想——!”孟骅披甲执戈,早就混在城上,率本地的秦兵冲来,“杀了他们!护旗!”
兵戈交锋之声,不绝于耳。
成叶没有余力关心下面的乱象,换气继续:
“是谁欺压黔首——
“是谁残害民众——
“是谁为祸乡里——
“是反贼!是你们跟随的反贼——”
他震声怒吼:“拥护他们——你们是为了回到悲惨的过去吗——”
谁都能听出这句回荡的话语中含义,也都被勾起了复杂的情绪。
悲惨的过去……
全然的幸福生活并不存在。治理,也不过是在比烂而已。或许他们对秦国治下的现状有所不满,但被勾连起的久远过去,更让他们不愿意回想。
喊声渐息,似乎是刻意留出了让人回忆的时间。
在群众之中,有人按照赵公辅倾情润笔赞助的话痨故事在各处开始灰暗地叙述:“我的母亲……”
“我曾有一位伯父……”
“之前……我的女儿……”
城门下的人也反应了过来,开始有军吏驱赶离城墙更近的民兵:“不许听!走!走!别站在这里!”
好像把他们赶远几步就能让人听不清喊声了。
但是这声音,偏偏洪亮,随着风扩散,仿佛覆盖了半座城一般。
成叶看着底下攒动的人群,安静片刻,等待队友们的合作生效,回想起路上见到的景象,再道:
“新婚妇人——年迈老母——膝下儿女——
“丰年却欠收——家中无粮——
他沉气,发出拷打般的质问:“你们难道想让家中老幼累死、饿死吗————”
阵阵风动,旐旗烈烈,撕扯着风。
漆黑的旐旗上龟蛇游动。他们抬头,看不清城门上的面孔,只是看到两个渺小的人,一如渺小的自己。
“拿起武器————”
而后从那里传来拼尽全力的呐喊号召,似乎响彻云霄,穿透高空,激荡胸间:
“诛!杀!反!贼!———
“回!家!收!粮!了————”